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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算盘打得好
山上风大，山下又热得要命，这一冷一热最容易生病。
唐言回房取了三件外套过来，她们在吕九娘的房里坐下了，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因此吕九娘坐在了床边。
吕九娘听了唐言先前那一番言论后，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回应，跟着她们上山时也是一言不发。
直到唐言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山中的凉意得以缓和，她才终于从震惊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们说，崔公子还阳了？”
唐言将她们昨天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吕九娘，还重点强调了崔擎煜的状态不对劲。吕九娘默默听着，只在她说到关键处时才会点头，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关乎一生的抉择，自然要慎之又慎，唐言也不指望她立刻就能给出回应。
她拉着椅子凑近些，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心自然也就近了，这是她在北方学到的社交技巧。
吕九娘往后仰了仰身子，终于开口：“我想回去。”
“什么？”唐言像是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小屋还是她们昨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床榻上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吕九娘搅着婚服宽大的袖摆，眼神有些慌乱，却并未闪躲：“我想回崔家，既然我夫君死而复生，那我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想好了，崔擎煜的状态明显不正常，崔家也不一定会善待一个逃婚的儿媳，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吕九娘这次更加坚定了，她直视着唐言的眼睛，肯定道：“我爹娘将我卖给崔家，不是因为他们惧怕崔家的势力，而是家里实在缺钱。唐道长，这话说出来不怕你们取笑，我娘家穷，我知道穷的可怕，即便我不被卖给崔家，将来也是要卖给别人的。”
唐言安抚道：“若我们帮你赎身，以后你就是万兽山的人，不会有人卖你了。”
吕九娘摇摇头：“即便我来到万兽山，又能如何呢？万兽山没有崔家那样的势力，我爹娘迟早有一天要找上来。在崔家，我至少还是少夫人，未来的家主夫人。家大业大，我有花不完的金银，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我再也不用担心每天只能吃到半块芋头，再也不用害怕爹爹喝醉了以后对我们又打又骂。崔家是危险，可再危险的地方也比我娘家安心。”
唐言一时语塞。
她想劝说吕九娘放宽心，可时局未定，谁又敢夸下海口呢？
“我嫁进崔家，本就是我高攀了。如今夫君死而复生，我不用下去陪他，反而还能落得一个少夫人的名头，更是我高攀了。”吕九娘说完这些话，起身端端正正地向着两人行了一礼，“两位道长先前救了九娘，此番恩情没齿难忘，但九娘此意已决，还望两位成全。”
良久的沉默之后，两只小山雀清亮的鸣叫声打破了僵局。
唐言扭头朝窗外看去，她们先前在南面支了两根木头以便晾晒衣物，而这两只小山雀正站在木头上，向四处张望着，似乎是打算在万兽山定居。
吕九娘不愿意待的地方，自有山雀驻足停留。
唐言并不觉得失落，她只是心疼：“你既然决定回崔家，那便注意安全吧，想来崔家明面上也不会为难你，你……好自为之。”
如今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吕九娘既然有了富贵险中求的打算，她又有什么立场阻止呢？
水云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或者说，唐言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她沉默片刻，还是向唐言伸出手去，柔声道：“把生姜给我，我去熬汤。”
管它前路是天堑还是坦途，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唐言原本被水云背上山就已经足够羞愧了，哪能再让水云费心去熬汤呢？她当即自告奋勇，带着生姜出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水云与吕九娘面对面。
水云在面对唐言时是笑着的，可当唐言离开侯，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吕九娘心下有些紧张，只见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情绪，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行过礼之后就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极了外面的那根木头，可惜始终没有小鸟愿意落在她身上。
水云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上气，吕九娘只好率先请辞：“我……我会尽快离开的，我先去看看唐道长的药。”她说着，又朝水云微微欠身，准备出去透透气。
水云没有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在吕九娘的一只脚即将迈出房门的前一刻，她淡淡道：“你那天晚上从崔家逃出来，是因为什么？”
吕九娘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早在她被两人救回来之后就已经解释过了。
“因为我的夫君死了，我怕被夫家拉去殉葬，为了活命才逃出来的。”
“你不用太紧张，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唐言也只是担心你被人期付。”水云轻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漫不经心地闲谈道，“昨日我们进了崔家之后就觉得奇怪，崔家好歹是个大家族，庭院却修得一塌糊涂。那偏院里水塘边上栽的柳树，你见过吧？”
背对着水塘的那间房原本是崔擎煜的卧房，新婚当日是作为婚房使用的，吕九娘就是从那间屋子里翻窗逃出来，自然也见过屋后水塘边上的柳树。
“阳宅忌阴木近宅，柳树本就属阴柔之木。况且垂柳喜水，宅院屋后栽种垂柳，偏偏附近还有个水塘，阴气易入，阳气难守。”水云顿了顿，似乎是担心对方听不懂，于是换了个更加通俗的说法，“你那天晚上趁夜色出逃，撞上了丧仪之木，可曾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休止符，只剩下漫长的死寂。
听水云这么一说，吕九娘顿时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坐在地上。
水云隔着宽大的袖子伸手扶了她一下，见她这反应，心中也猜出个大概。
“我那时还奇怪，他见我从婚房里逃出来，怎么不上前拦我，就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吕九娘的声音发颤，齿间都在打颤，“我只当他是心善，不忍见我被活活殉葬，如今想来，他根本就是——”
吕九娘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天的场景。
彼时夕阳尚未落山，柳树下立着的陌生男子头戴玉冠，身段修长，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水波一般的光泽，看上去绝非寻常的仆役。
她只当那是误入偏院的宾客，可那时候分明未到闹洞房的时辰，哪有宾客会孤身闯入偏院呢？
吕九娘当时为了翻窗，已经将那繁琐的嫁衣裙摆提到了腰间，正担心被那人无端轻薄了去，却见对方只是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那人脊背挺直，单瞧背影便是一位翩翩的富家公子，他似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臂指了个方向。
那手臂与他的脊背一样笔直，看不出一丝活人应有的弧度。
水云沉声问道：“除了那个人，柳树下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吕九娘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拼命回想，最终却还是摇摇头：“只有他一个。”
“既没别人，那丫鬟又没跟你一同出来，是谁为你引的路？”
吕九娘搅着袖摆的手一顿，她早知道在道士面前不该撒谎，却不曾想水云能够这么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异常。
“道长，是我说了谎。我先前谎称是丫鬟引路，实在是……深夜在内宅里撞见陌生男子，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就没法做人了！”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悄然抬头观察着水云的神色，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丝毫波动。
没有鄙夷，也没有赞同，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即使这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能动摇她分毫。
吕九娘只当这是水云道长修为高深，喜怒不形于色，想来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心中稍定，便壮着胆子问道：“道长，您说我遇见的……那位，会不会就是我夫君的魂魄？”
水云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倘若吕九娘的猜测没错，且那归混身边的确没有别人，那么崔擎煜“阴差勾错魂”的言论显然就站不住脚了。
“如今崔擎煜体内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我都不得而知，我真心劝你不要着急回去。崔老爷不是好人，崔擎煜也难分善恶，你无依无靠，进去了极有可能被他们利用，乃至于丢了性命。”
水云知道这劝告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事已至此，她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吕九娘若是不愿意听……那便不听吧。
吕九娘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长不必再劝，您与唐道长的好意，九娘心领了。只是崔家选我，本就是算过命格的，要不然他们也看不上我这穷苦出身的女子。崔家人丁单薄，绝不会放我走，你们就是想帮我赎身，他们也不会答应。”
水云沉默了，她实在想不通一个连宅院凤水都不在乎的家族居然也会信命，想来崔老爷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若留在万兽山，只怕会连累你们，真被崔家抓回去也必然生不如死。”吕九娘的眼神渐渐坚定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横竖都是险地，管他什么龙潭虎穴，闯一闯又何妨？”
闯赢了便是荣华富贵，输了也不过就是贱命一条。
她顿了顿，忽然望向窗外，白云飘荡，清风疏朗。
也许是水云在谈话中表现出的专业素养令人安心，吕九娘不再惧怕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她压低了声音：“况且，我或许也并非全无依靠。此事我本不想说与外人听，只怕招来杀身之祸。”
水云微微睁大了眼睛，缓缓道：“你若信我们，便说来听听。”
“崔家偏院深处有一排空屋，那夜他指引的方向恰好就是空屋后面的墙缝。屋子里不掌灯，也没个人声，我本以为这是库房，可我路过时，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甩鞭子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惨叫！”吕九娘声音发紧，“那叫声比坟地里的野鬼还要凄厉，我怕极了，只顾着拼命往外钻，没敢多看。”
水云道：“你觉得，是他故意引你去那里？”
“必定如此！”吕九娘颔首道，“我听人说，深宅大院里多得是见不得光的事，他救了我的命，又让我听见那动静，必是有所托付的。可我一介弱女子，一无胆识二无家世，什么都做不了。只求两位道长能帮我查一查，也算……不负他那晚的救命之恩。”
“单论查验倒是不难，只是崔家守卫森严，我们两个外人如何能潜入那样隐蔽的地方？”
“此事我早有打算，你们只需陪着我回到崔家，适时我会劝说公爹设宴款待二位。只要摆了宴席，二位就是名正言顺的客人，自有机会去往偏院。”她又看向水云腰间的配剑，“道长想来身手不凡，偏院的守卫不算严密，两位只管见机行事即可。若实在不妥，那便作罢，只当我命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