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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法医实验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
里头的离心机发出高速旋转的嗡嗡声。声音沉闷,穿透墙砖,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已经三个小时了。
楚惊蛰靠在走廊剥落的白墙上。
黑背心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胸肌上。黄色的泥水干在上面,结成了一块块灰硬的泥斑。
他脚下。水滴顺着迷彩裤腿往下淌。
滴答。滴答。
在青色的水磨石地砖上汇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冷清秋站在他两米外。
灰色的西装套裙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双手抱着胳膊。嘴唇冻得发青。
地下室常年开着冷气。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像冰刀一样刮着骨头。
“阿嚏!”
冷清秋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偏过头,揉了揉鼻尖。
楚惊蛰没看她。
他伸手在夹克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被水泡烂的红塔山烟盒。
里面的烟卷全成了黄褐色的烂泥。
他啧了一声。
把烂烟盒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去楼上换身干衣服。”楚惊蛰盯着那扇隔音门。
“我不去。”冷清秋咬着牙,声音发颤。“我要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咔哒。
门把手突然转动。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冷气夹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喷涌而出。
离心机的嗡嗡声停了。只剩下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
安欣推门走出来。
她脱了那件笨重的防护服。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蓝色洗手衣。
洗手衣的后背被汗水彻底浸透。湿答答地贴在蝴蝶骨上。
她摘下一次性医用口罩。
脸颊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熬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提纯化验。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熬红了眼的兔子。
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带着机器余温的A4纸。
“出来了。”
安欣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粗砂纸。
她把那叠纸递给楚惊蛰。
楚惊蛰没接。他手上沾着坟地里的死泥。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冷清秋。“给她看。她懂。”
冷清秋两步跨过来。
一把抓过那几张化验单。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波峰图和化学分子式。
在第二页的正中间。
安欣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
笔尖划破了纸面。红色墨水直接渗到了背面。
“是骨髓。”
安欣靠在门框上。身体虚弱得直往下滑。
她干脆顺着门框蹲在地上。双臂抱住膝盖。
伸出右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楚惊蛰看到她的手指。
长期戴小一号的橡胶手套,十根手指被勒得发白发皱。
指根处布满了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防腐药水没能渗进腿骨最深处。”
安欣低着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把腿骨敲碎。用离心机分离了骨髓里的沉淀物。”
“毒素残余就附着在里面。”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楚惊蛰。
“你赌赢了。不是心梗。”
冷清秋死死盯着那个红圈里的英文缩写。
“VX-变种-03型。”
她不认识这个具体的化学式,但她在体制内的机密简报上见过VX这两个字母。
“这是神经毒气。”冷清秋声音发紧。
双手死死捏着薄薄的打印纸。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几个半月形的白印。
“对。”安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而且不是普通的农药。是经过二次提纯的顶级实验室产物。”
她走到走廊的饮水机旁。
按下蓝色龙头。接了半塑料杯冷水。
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水流呛进气管。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楚惊蛰走过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
安欣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顺了口气。
“这种毒。”她指着冷清秋手里的化验单。
“见效极快。一微克就能让人心脏停跳。”
“挥发也快。常规的血液化验和胃容物提取,根本抓不住它。”
“整个龙渊县,连个像样的化工厂都没有。”
安欣直视楚惊蛰。
“这东西。买不到。”
冷清秋的呼吸乱了。
纸张在手里哗啦啦直响。
这不是普通的黑帮仇杀。不是路边混混拿弹簧刀捅人。
动用这种军工级的毒素来杀一个县公安局长。
这是降维打击。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灭口。
“前任局长的死。”
冷清秋咬着字眼。
“彻底翻案了。谋杀定性。”
她转头看向楚惊蛰。
“我马上发传真。把这份报告发给省厅巡视组。”
楚惊蛰没说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机要室门前。抬腿一脚。
门没锁,直接被踢开。
里面摆着一台带加密线路的黑色老式传真机。
冷清秋拖着湿透的裙摆走进去。
把化验单平铺在传真机的进纸口。
拿起电话听筒。
按下省厅巡视组侯亮平留给她的专线号码。
嘟。嘟。滴——
线路接通的尖锐握手音响起。
她按下绿色的发送键。
传真机里的滚轴开始转动。把A4纸一点点吞进去。
冷清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那页带着红圈的化验单消失在机器口。
十分钟后。
这份带着法医签字的绝密化验报告复印件。
不仅躺在了省厅巡视组的办公桌上。
也被冷清秋用手机拍下来。直接扔在了龙渊县委常委的内部工作群里。
没有配文字。就一张高清图片。
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砸进这潭死水。
县委家属大院。某栋别墅二楼。
县政法委的张常委刚从酒局回来。
正躺在真皮沙发上泡脚。木盆里飘着几片藏红花。
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瞥了一眼群里的消息。
看清图片上的红圈和“毒素残余”几个字。
啪。
手机直接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滚烫的洗脚盆里。
水花溅了他一裤裆。
他连烫都没觉得。光着脚从盆里跳出来。
洗脚水踩了一地。
“老张,你发什么疯!”老婆敷着面膜从卫生间走出来。
“别废话!收拾东西!”
张常委声音都在抖。
他冲进卧室。拉开衣柜,胡乱扯下两件衬衫塞进行李箱。
“跟司机说。连夜去省里。就说……就说去考察招商引资!”
另一边。县人民医院VIP病房。
赵立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输氧管。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王秘书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拄着拐杖推门进来。
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复印件。
“赵书记……”王秘书满头大汗,拐杖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得当当响。
赵立冬一把扯掉氧气管。
抓过复印件看了一眼。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瞬间飙升。警报声滴滴乱响。
他双手死死抓着白床单。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
“拦不住了……”赵立冬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这天要塌了。”
县局地下室机要房。
传真机吐出最后一页纸的原件。
冷清秋把它抽出来。叠好。放进防水的文件袋里。
“发出去了。侯亮平那边有回音。他们准备直接介入。”
她转头看着楚惊蛰。
楚惊蛰没有看她。
他盯着桌上那张化验单复印件上的毒素化学式。
那一长串复杂的字母和数字。
军靴鞋底的黄泥已经半干。
他抬起脚。在坚硬的水磨石地砖上,用力碾了一下。
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能搞到这种毒的。”
楚惊蛰摸了摸后腰上的配枪枪把。
“龙渊县这浅水洼养不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地下室的铁窗。
“头在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