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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坟。”
上午九点。
龙渊县南山公墓。
天空压着厚厚的黑云。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墓碑的石板上,碎成白色的水花。
半山腰。
两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沿着坑洼的泥路开上来。
没挂警用牌照。没拉警笛。
车身糊满了黄泥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疯狂摆动。
橡胶刮条老化了,在玻璃上刮出干涩的嘎吱声。
第一辆车里。
李响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山路太滑。面包车的后轮在泥浆里打滑,车尾狠狠摆了一下。
他急踩一脚刹车,又赶紧松开。
车子艰难地停在了一排墓碑旁边的空地上。
楚惊蛰坐在副驾驶。
他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水汽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后备箱被推开。
里面没有枪械盾牌。
堆着十几把长柄铁锹。两把十字镐。还有四根大号的精钢撬棍。
铁器互相磕碰,当啷乱响。
楚惊蛰抽出一把铁锹。
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很足。
“三号区。排第五排。”
他凭着看过的档案记忆,大步跨上青石台阶。
李响和五个脱了警服换上便装的心腹警员,拎着工具跟在后面。
安欣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法医勘验箱。
走在最后。
雨太大了。山风一吹,雨伞根本撑不住。
她干脆扔了伞,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雨衣。
箱子很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坑。
第五排正中间。
前任局长刘志平的墓地。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面的黑白烤瓷照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墓碑前没有摆花。空荡荡的。
墓基用水泥封死了。周围砌着半米高的青石围栏。
楚惊蛰走到墓碑前。
没有鞠躬。没有搞任何默哀的仪式。
他脱掉外面的防水夹克,随手搭在旁边的石栏杆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
雨水瞬间浇透了背心,贴在结实的肌肉上。
“砸开。”
楚惊蛰双手握住十字镐的木柄。
高高举起。
腰腹猛地收紧,背部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崩起。
狠狠砸下。
咣!
生铁镐头砸在水泥墓基的边缘。
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一块拳头大的水泥块崩裂开来,飞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楚惊蛰没有停顿。
拔出镐头。再次抡起。砸下。
咣!咣!咣!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公墓里回荡。
李响也脱了外套。
抓起一把十字镐,对着另一角开砸。
四五个便衣警员挥舞着铁锹,将砸碎的水泥块和泥土迅速铲开。
大雨如注。
泥浆飞溅。甩在楚惊蛰的脸上、胳膊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挥舞铁锹和十字镐的动作,机械且凶狠。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
不到二十分钟。厚厚的水泥墓基被生生砸穿。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黄土。
就在这时。
山道下方突然闪起几道刺眼的远光灯。
车胎碾压泥水的破浪声逼近。
三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没有减速,直接冲到了面包车旁边的空地上。
急刹车。轮胎在泥地里拖出两条深沟。
车门齐刷刷推开。
十几把黑色的大号雨伞撑了起来。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政府保安,气势汹汹地从车上跳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赵立冬的贴身大秘。王秘书。
王秘书穿着一套藏青色的高档西装。
脚下踩着锃亮的定制皮鞋。
他刚迈出一步,右脚直接踩进了一个蓄满泥水的浅坑里。
黄泥汤瞬间漫过了他的皮鞋面,灌进了袜子里。
黏腻。冰凉。
他嫌恶地甩了甩脚。差点滑倒。
旁边一个打伞的保安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王秘书脸色铁青。
他甩开保安的手。左手高高举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踩着泥泞的台阶,气急败坏地往上冲。
“住手!都给我住手!”
王秘书扯着嗓子大吼。嗓音在雨中劈了叉。
十几个黑西装保安迅速散开,顺着台阶往上包抄。
把正在挖坟的楚惊蛰等人半围了起来。
王秘书爬到第五排的过道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站在墓坑里、浑身是泥的楚惊蛰。
“楚惊蛰!你简直无法无天!”
王秘书一把撕开手里的牛皮纸袋。
抽出一份盖着红泥大印的文件。在半空中使劲扬了扬。
纸张被雨水打湿,边缘有些发软。
“这是市委连夜下的紧急通知!”
“尊重死者!严禁破坏墓地!”
他拿着文件的手哆嗦着。
“你没有手续!没有批文!”
“你带着几个人就敢来扒前任公安局长的坟!”
“这是毁坏尸体罪!是要判刑的!”
“赵书记还在医院抢救。市里的命令,马上把土填回去!立刻收队!”
楚惊蛰站在半米深的墓坑里。
黄泥浆没过了他的军靴帮子。
他没抬头看那份红头文件。
右手死死攥着长柄铁锹的木柄。锹刃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连成线地往下滴。
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他转过头。看着在墓碑边上上蹿下跳的王秘书。
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没有一丝温度。
王秘书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
但他仗着身后有十几个保安,手里有市委的文件。
底气又硬了起来。
“看什么看!来人!”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保安大喊。
“把他们手里的工具下了!把墓封上!”
几个保安迟疑了一下。
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楚惊蛰没搭腔。
他甚至没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双手猛地握紧铁锹的木柄。
双脚在泥坑里一蹬。
身体像一张压紧的弓,瞬间弹开。
他一步跨出墓坑。
带起一滩泥浆。
腰部肌肉猛地发力。带动肩膀。
手里的长柄铁锹抡了一个半圆。
锋利的锹背,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接横扫过去。
咔哒。两节钢棍弹出。
“退后!警察办案!抗拒执法者立刻拘捕!”
李响吼声如雷。
五个便衣警员同时抽出甩棍。
排成一排。挡在墓坑外侧。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保安,手里举着黑伞想当盾牌。
李响一棍子抽下去。
钢棍撕裂雨伞的伞面。砸在其中一个保安的肩膀上。
保安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连连后退。
黑伞掉在地上,被风吹进草丛里。
这些政府养的保安,碰到真敢动手的硬茬,瞬间怂了。
十几个大汉被五根甩棍逼得步步后退。
被死死挡在墓碑三米开外的地方。不敢越雷池一步。
“继续挖。”
楚惊蛰没有多看地上哀嚎的王秘书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跳进墓坑。
抓起铁锹。
一锹一锹地把覆盖在棺材上的黄土铲出去。
又挖了十分钟。
墓坑见底了。
露出了黑色的花岗岩外棺。
棺材四周用水泥和防水胶封得死死的。
楚惊蛰扔了铁锹。
他在泥水里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伸出沾满泥巴的右手。
“撬棍。”
李响从坑边扔下来一根两米长的大号精钢撬棍。
沉甸甸的。
楚惊蛰一把接住。
他走到棺材的头部位置。
用撬棍扁平的一端。对准花岗岩盖板和侧壁之间的缝隙。
缝隙很小。被水泥填满了。
他抡起十字镐的背面。当成铁锤。
对着撬棍的顶部。狠狠砸了三下。
当!当!当!
碎石子乱飞。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留下几道红印。
撬棍的扁头硬生生砸进了石头缝里。插进去五六厘米。
楚惊蛰把十字镐扔开。
双手死死握住撬棍的另一端。
李响也跳下坑。双手握住撬棍中间的位置。
“一。”
楚惊蛰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
“二。”
李响双脚踩稳在泥地里。
“三!压!”
两人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体重全压在撬棍上。
精钢撬棍受力。发出牙酸的嘎吱声。棍身微微弯曲。
杠杆原理将巨大的力量传导到前端。
嘎吱——
刺耳的石材摩擦声响起。
密封在缝隙里的水泥防水胶寸寸碎裂。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厚重的花岗岩棺盖。滑动了一寸。
“再来!”
楚惊蛰大吼。手臂上的青筋暴突。
两人再次发力下压。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棺盖彻底失去了平衡。
轰!
重达几百斤的花岗岩盖板。被生生掀开。
翻滚着砸在旁边的泥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黄色的泥浆被砸得溅起两米多高。
棺盖一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福尔马林的怪味。
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
像是在烈日下捂了十天的死老鼠缸。
李响没戴口罩。猝不及防吸了一口。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偏过头。扶着墓坑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
安欣一直站在墓坑边上。
她已经打开了铝合金勘验箱。
换上了一套白色的一次性连体防护服。
戴着厚厚的蓝色橡胶手套和医用口罩。
护目镜上沾满了雨水。
因为风大雨急,防护服的兜帽被吹得有点歪。
遮住了她小半只眼睛。
她没伸手去扶帽子。
而是直接纵身。跳下了半米深的墓坑。
防护服的膝盖处。擦到了坑壁的黄泥。
瞬间染上一大片污渍。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但她落地的脚步很稳。
安欣走到敞开的棺材前。
没有犹豫。
她从腰间的勘验袋里,抽出一把医用解剖用的大号手术刀。
她左手拨开棺材里已经发黑腐烂的裹尸袋。
一股黑色的腐水渗了出来。
安欣握紧手术刀。
锋利的刀尖。在灰暗的雨水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
手腕发力。
直接刺向尸体残存的腿部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