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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席位上，薛明月端端正正坐着，发髻也已宛成妇人模样，只簪了一对素银鎏金的簪子。
她原本想着自己会有个盛大的婚礼。
带着缀满东珠的太子妃凤冠，坐在皇后手边，接受众人的朝贺。
可如今婚礼办得多冷清，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许是介意薛府之前两厢摇摆的态度，齐王府明面上递话说，虽然与太子同日大婚，不敢抢兄长的风光，只简单过了礼，派迎亲队伍将她接进了门。
淑贵妃更是推说身子不爽，连亲手奉上去的媳妇茶都没喝，便将她打发了回来。
她好歹也是圣上亲口册封的郡主，仪制排场，却连抬进门的侧室都不如。
就在刚才，跟着齐王去宗正寺报备，本来要将她的名字写进王府宗祠玉牒。
管牒册的官员只翻了一页，便说文书书写有误，不合规制，当场便打了回来，让改妥再行递交。
眼下她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
可看着满席宗妇，你一言我一语，把矛头全部对准坐在皇后身边的江雪芒。
薛明月指尖捻着冰凉的酒杯沿，心里堵了好些天的闷气反倒松快了些。
这不能怪她落井下石。
但凡女子嫁进高门，真正决定日子好不好过的，便不再是丈夫，而是婆母。
若是一个不小心，犯了婆婆的忌讳，以后有的是磋磨日子在等着。
而皇后是什么人？
一国之母，高高在上。
曾经，便是她这等从小按着礼仪教化教出来的嫡女，在皇后面前都未讨得几分好脸色。
如今裴临不管不顾，硬要娶一个采珠女进门当正妃，皇后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就比如现在，席上这些宗妇的话明里暗里带了些嘲讽。
暗喻江雪芒出身低微，来路不正。
但只要皇后不为她出头，她便只能忍气吞声，任由那帮所谓的长辈肆意取笑侮辱。
后宅不定而家不宁。
等到裴临因为后院天天鸡飞狗跳，婆媳不和，宗亲们闲话不断而焦头烂额之际，才会后悔当初弃她而选江雪芒的决定，是多么愚蠢而可笑。
江雪芒对这阵仗早已见怪不怪。
她是新进门的晚辈，位分再高，在这些做了半辈子王府宴席的宗妇眼里，也是个外来的新人。
被打趣几句、挤兑几句，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真摔脸子，反而会落个不懂规矩的名声。
于是索性垂着眼，安静坐着。
不接话，不辩解，权当是耳边风。
这帮宗妇见她半天不吱声，以为是个好拿捏的。
可又怕说话直白驳了皇后的面子，挑了一筷子蟹黄放在江雪芒面前的碗碟里。
语气熟络，却怎么听都有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们这都是随口玩笑，太子妃可别往心里去。你看这满京的闺秀，哪个不羡慕你的造化。”
“说的正是，我看太子妃肌肤白嫩透光，定是养尊处优，有着什么独家的保养秘方。改日我也带着我家小女上门请教，好让她将来也能寻个像殿下这样的良婿。”
听见这话，江雪芒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扯。
养尊处优吗？
都说一个人家境如何，最明显的便是看手。
她那双手，早年剖鱼洗网、撑船采珠，指腹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薄茧。
便是这大半年没碰什么活计，那层硬茧也没软下去几分。
对方哪里是来请教保养筏子，分明是拐着弯说她没有贵女的涵养，全靠一张脸才才爬上太子妃的位置。
江雪芒本不欲跟这些人计较，却也不是那等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刚准备开口，就见皇后手里那只羊脂玉筷，重重磕在描金餐碟边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满桌的说笑瞬间断了音声。
“便是要保养，也得先有那副天生的好骨相。”
皇后声音冷淡。
“本宫瞧着你家那小丫头才多大年纪？你这当娘的便教她以色示人，这样的观念传出去，将来哪家正经人家敢上门提亲？”
话音落下，满席寂静。
刚才还笑盈盈的一众命妇，脸上的表情齐齐僵住，手里端着的酒杯悬在空中，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皇后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带着护甲的指尖轻轻扣了两下桌沿。
“再者，她是陛下亲封的县君，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正经的皇族命妇，诸位皆是她的长辈，方才那些话听起来夹枪带棒，是有意说教，还是压根就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宴席间的气氛瞬间紧张。
方才风凉话说的最欢的几位夫人脸都白了，转头对着江雪芒挤出微笑，躬身解释。
“皇后娘娘教训的对，是臣妾们口无遮拦，冒犯了太子妃。”
她们之所以敢当着江雪芒的面，肆无忌惮地说这些挤兑的话，无疑是这多半天来，见皇后对她的态度冷淡。
觉得这个太子妃不受婆婆看重，就算位分再高，也是个没人撑腰的软柿子。
谁承想皇后竟当众替他驳斥众人，反倒是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江雪芒闻言，刚要回礼。
手腕却被染着凉意的护甲轻轻摁住。
皇后示意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必起身，才转头对众人道。
“诸位知道守礼就好。”
她此时脸色稍霁，抬眼对旁边侍立的宫人淡淡吩咐。
“说了这半天的话，菜都有些凉了。将这几盘重新拿下去热一热，叮嘱御厨要清淡些，夫人们难得宫中宴聚，若是吃的不好，难免要算本宫招待不周。”
“是。”
宫人们应诺一声，纷纷忙碌起来。
而在场的命妇，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话。
这哪里是怕她们吃的不好？
分明是暗讽她们太闲了。
江雪芒不出意外的有些意外。
怔怔地看着皇后失神。
她方才都已准备好，开口回怼之后，要承受宗亲们的指责和皇后的怒火。
却不想为她出头的人，恰恰正是皇后。
似是被她盯的有些尴尬。
皇后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
“你是傻的不成？被人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还嘴，是不是故意想让本宫和太子的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