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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
李世民仔细翻阅着李承乾带来呈状,事情来龙去脉已然厘清,其脸色倒没有多少愤怒之意,似乎对一些事情早有预料一般。
李承乾断定李世民定然也派人暗中调查,想必大部分内情其应当知晓,于长安城内,若想事情真正瞒住李世民,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许久,李世民方放下呈状,眼神呈现一片清明之色。
“承乾,你办得甚是妥当。”对于李承乾能如此之快查清此事,李世民由衷赞赏。
“儿不敢居功,实乃阿耶信重之故,不过此事应如何定夺,殿试之后,尚需阿耶乾坤独断。”
“依你之见,当如何?”
李承乾观李世民已平静如常,知其并不欲大张旗鼓处置此事,但要做到视而不见,绝不可能。
“阿耶,若是彼辈胆敢阻挠科举改革之事,宜重处,若彼辈将功补过,下密令申斥便可。”
李世民缓缓点头,随之抽出榜子递给李承乾。李承乾细观,上面详细记录着众人处置方案,调往何职,均悉数道明,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是最坏预案。
若非迫不得已,李世民定然不想轻易启动,不然朝中非得动荡不可。只是这其中并没有郑文表此人处置,想必李世民也想不到真正泄露试题乃此人。
“阿耶,儿有一事擅作主张,已决意将郑文表左迁闽县县令。”李承乾出言道,对于自己先斩后奏之举倒也不慌,李世民许其便宜行事之权,此事也算是便宜之内。
“闽县?”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诧异之色。
李承乾瞬间便捕捉到,心中咯噔一下,以为李世民另有安排,不由问道:“阿耶另有章程?”
李世民从御案中不断寻找,少顷方抽出三份奏章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接过观之,随后忍不住问候彼辈其娘,均是世家大族所上,两份治闽奏章,一份举荐奏章,看来天下人精何其多,于利益驱使之下,当真有开拓精神,显然高氏出海赚得利润让彼辈眼红不已,皆动了出海心思。
长江以北诸多沿海港口要么归朝廷所有,要么地方士族掌控,彼辈想分一杯羹不得,南下便是广州一大港,卢氏早已经同当地望族达成协议,只剩下泉州此地临海,彼辈定然是考察一番,发现此地多是天然港口,焉能不让彼辈如获至宝。
后世王朝出海基本上均集中于此地,大明郑和下西洋便是由此地出发,可见其战略位置之紧要。
“此事朕颇觉蹊跷,泉州(注1)建州不过蛮夷之地,彼辈如此上心,扬言当地蛮獠不服王化,当为朝廷分忧,治理此地,此等虚妄之言,朕看之如儿戏,便搁置缓办。今日听你提及,莫非此处有大用不成?”
李承乾忍不住为李世民默默竖起大拇指,反常必有妖,李世民算是精准拿捏。彼辈倒是急切了些,完全可以同当地刺史合作行事,以彼大族影响力,应不是难事。
不过李承乾细思,倒觉得彼辈上奏章之举,亦是无奈之举,相当于将此事挑明,放在明面上谈判,李世民只需让朝臣议论此事,便满朝皆知,一些人精焉能猜不出何意。
私下合作有弊端,最害怕有人于背后撤梯子,怂恿李世民将此地官员撸一遍,届时吃到嘴里的肉都要吐出来。若是协商过后结果,众人只能遵守,除非不想混了。
想至此,李承乾决定为李世民科普一番,道:“阿耶,儿曾言及竹纸之事,此地便是产地之一,儿使人前往伺察,便发现此处沿海之地,多为良港,可作出海之地,亦可成造船要地,往西便可就地取材,实则两便。若于此处建港,便可以将南北物资运转连成一片,且此处东出南下均是便利。”
李世民听闻此言,瞬间明悟,难怪世家大族如此上心,不由问道:“彼辈欲行海上丝路?”
“阿耶圣明,正是如此。”李承乾由衷感叹道,如此看来,李世民定然也思虑过此事,“儿允诺郑氏可自行建港,所需钱财由其自行承担,其若想南下牟利,儿便不加阻拦。”
李世民手轻敲御案,沉思片刻,道:“你之意,欲借彼辈之手,治理此地,此事朕倒是认同。但若是如此,彼辈借机坐大,不可不防,朕听闻高氏进项颇丰,海上丝路当掌控在朝廷手中。”
李世民显然也对此间利润羡慕要紧,若是悉数进入朝廷口袋之中,朝廷该有多富,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阿耶,万事开头难,若想丝路繁荣,非一日之功,且花费繁多,朝廷若投入此处,短期难以见效,恐钱财难以为继,故儿以为朝廷可于一旁观望掌舵,私下由长安行会出面干涉便可,待时机成熟便坐享其成。”
“儿挑选郑氏,一来是有分化世家大族之意,再者便是极力促成此事,让其短期见利,有先行者便不乏后继之人,假以时日,聚四海之财以养大唐,大唐焉能不强盛。”
李世民闻此言眼前一亮,竟然忘了长安行会,若是长安行会参与其中,此策倒是可成。丝路利益如何,李世民早有预见,其费心思打通西域,不正是因为此间利,若是水陆并举,聚天下之财富大唐,远超强汉,指日可待。
“承乾,便依你所言,泉州刺史,你可有人选?”
“儿欲举荐御史唐临,此人年富力强,资历颇丰,应可当此重任。”
李承乾不想安排东宫之人,引人耳目,刘仁轨倒是好人选,不过其资历尚浅,且后续李承乾另有重托,只能寻找其他人,而唐临无疑是最好人选。
李百药已经试探过此人,确是有向东宫靠拢之意,对于这位出身名门六边形战士,李承乾倒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此人现在不过三十来岁,但步入官场十余年,确实有能耐。
李世民微颔首,此人虽曾顶撞自己,但其品行能力各方面无可挑剔,名门子弟,出生长安,可谓根正苗红,隶属关陇,倒不怕其与其他士族同流合污。
“此事,朕已记下。”李世民迅速敲定此事,随之望向李承乾,道,“郑文表所言彼辈将及第名额私相授受之事,你如何看?”
“阿耶,恕儿直言,此乃朝中心照不宣之事。单以文而论,优劣并无准则,多是阅卷官喜好而定优劣,若是深究,亦是难以挑出阅卷官错处,除非有冠绝诸生雄文落卷不取,让人一眼便瞧出不同寻常,否则只能听之任之。故此科举之事改革迫在眉睫,若是依旧遵循旧例,科举乃为世家大族纳才,而非为朝廷纳才。”
“但愿彼辈尚有一丝公心,否则休怪朕心狠。”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显然李承乾之言直戳其心,当真难受至极。
礼部南院,诸多阅卷官紧锣密鼓进行审阅考卷。
令狐德棻居首席,率先出言道:“诸位,若遇到张楚金、李尧臣、崔揣、王公理此四人考卷,需将其提出,若是行文妥当,名副其实,便率先定下及第名额,而后再另定位次。”
若是李承乾于此,顿时暗骂令狐德棻坏事,定会问候几句。李承乾尚打算几人被落卷不取,便有名目调其卷一观,若是公正尚好,若是有猫腻,那便不要怪其借题发挥了,显然令狐德棻同李承乾想至一块了。
众多阅卷官闻言,多数对此举并无异议,这几人虽出身有高低,但均在士族之列。
评阅官当中有一人屈指一算,如此一来,及第名额少了四个,不由问道:“却是为何,张楚金同崔揣可率先定下,那李尧臣自贫瘠之地而来,王公理虽出王氏,其仅为小姓,当优先择取大姓之人。”
萧瑀瞪那人一眼,声音响起。
“先观此四人之卷,若是行文不佳,便将其落卷,若行文甚佳,不可行此糊涂之举,此四人名声甚隆,若是无端不取,陛下若调其卷一比对,便是大祸。太子尚参与此次春闱当中,你此举与伸脖子至刀锋何异,你当真以为太子不敢下屠刀,舞弊之事现在按而不发,尔欲让其数罪并罚乎?”
“这……”那人哑口无言。
众人手脚倒是麻利,不久便将此几人之文选出,细细品鉴,不由感慨盛名之下无虚士,诸阅卷官轮流评阅。
“张楚金各行文俱佳,观之如饮美酒,当取!”
“此李尧臣虽于蛮夷之地而来,其才学亦是了得,确实不宜不取。”
再观王公理同崔揣之文,虽略逊张楚金两人些许,但取中及第,乃应有之理。
院中不知岁月,大半月时光流逝,诸阅卷官不辞辛劳,拼命评阅,自读四人之文之后,后续之文如同嚼蜡,让人眼前一亮之文虚指可数。
众人干脆将卷子按士族归属地进行分类,各大族之中,根据名额挑选其中最优者作为及第之选,毕竟尚有殿试,若是挑出一些行文不佳之人参与殿试,行文狗屁不通,这如同于陛下面前送人头何异。
将在名额分配完毕,临近阅卷尾声之际,其中一名阅卷官望着手中卷子,微颤抖,不由拍案叫绝,声音满是喜意道:“诸位,雄文,单以时务策而言,此文当属众考生之最。”
“可是望族子弟?”萧瑀抬头一问。
那阅卷官一看,庶族出身,不由暗叹可惜。
“非也,乃庶族出身。”
“将其卷取来一观。”令狐德棻皱眉思索片刻,随之招手道,其接过考卷,不由叹道,“确实才学之士,不过今科再无名额,某以为将其落卷,待来年若能保持此等水准,便赐予其及第。”
令狐德棻言罢,便将此文递给其他阅卷官,众人观之,多暗自可惜,若是小姓出身,不妨让其及第,今科便算了,不过此人之名,众人将其记在心中。
“如此甚好,便委屈其再待一年罢了。”
众人阅卷官齐颔首,似乎对此举并不觉有何不妥,那名阅卷官只能不甘将此文落卷,再次轻叹,望望着寥寥无几考卷,便觉索然无味。
两日之后,李承乾急忙进宫,只因令狐德棻请除禁令,此意味着阅卷之事已然功成,其倒想前去见识一番,若是此等人敢明目张胆舞弊,那再好不过了。
李承乾进两仪殿之时,诸多考官正坐等李世民敕令,只需李世民通过之后,传至门下核查,便可放榜,众人算是解放了,殿试考官届时李世民另有指派,大概率不会再落在几人身上。
众人见李承乾前来,急忙行礼,内心隐隐闪现一丝不安,省试那日,李承乾似乎也是这般突然出现,将众人吓至半死。
“太子,此乃今科及第名录,你可行一观。”李世民见李承乾前来,便将名录递上。
李承乾恭谨接过,逐一观之,张楚金几人名列前茅,这倒是出乎李承乾意料,不由诧异瞥众人一眼,莫非彼辈预判了自己所想,或是此次科举乃公平公正,并无徇私舞弊。
李承乾将名录阅览一遍,突然发现另外一人并不在名单之中,再看数遍,依旧不见其名,不由眉头微皱。
“太子,此名录可有异常?”李世民见李承乾眉头紧皱,语气中隐隐有几分兴奋之色。其观看半天,虽知其中不同寻常,但盛名之人,悉数在列,其倒不好质疑。
李世民此话一出,底下众人急忙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齐望向李承乾,莫不是太子看出端倪不成,不过此批名录,除却些许瑕疵,倒也不怕查,众人想至此,相视一眼,便神色如常。
可李承乾哪能让众人如愿,似乎没有放过众人意思。
“诸卿,有一名曰王玄策(注2)考生答卷如何,不知何人评阅此人之卷,可否同孤细说,莫非其才尚不足以及第?”
此言一出,大殿陷入诡异般安静。
此人不正是写出雄文之人!
听太子之言,此人恐与太子相识,为何其名声不显,当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竟这般阴差阳错落在太子手中,当真倒霉至极。
有一两名官员已然默默咽下口水,额头微有细汗,萧瑀同令狐德棻手指亦是微颤,脸上不动声色,似在急思对策。
李世民见众人此状,焉能不明何事,冷笑道:“诸卿,太子所问,为何不答?”
扑通……
众人稽首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