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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脑子灵活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拘谨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很乾净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进门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公文包在门框上磕出一道白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心口被人掐了一把。
「我叫郑新民,」他站在门口自我介绍,声音洪亮但有一点点不自然的顿挫,像在背稿,「清华大学数学系三年级,基础数学方向,久仰陆老师——呃——陆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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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师」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方磊在角落里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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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巍从头到尾没抬头,继续写他的谱方法推导,只在郑新民说「久仰」的时候笔尖顿了一瞬。
陆沉请他坐下,简单介绍了课题组的情况一正在做什么,有哪些方向,需要什么样的助手。
郑新民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用钢笔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
他记笔记的姿势很标准:腰挺直,笔握得端正,每一个关键词之间用分号隔开,分号都点在同一个角度。
他的字也很好看,是那种在描红本上练过很多年的行楷。
陆沉讲完之后,把自己便签本上画的一张课题组结构图递给他。
那是他前一天晚上重新整理过的——每个方向丶每条交叉连线丶每个技术难点旁边标注了需要打通的关键工具。
郑新民接过便签本看了大概一分钟,眉头从舒展变成微皱,从微皱变成紧锁。
然后他把便签本还给陆沉,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陆沉说。
郑新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洪亮。
「陆沉同学,你画的这张图代数拓扑和组合几何之间的那条连线,上面标注的工具是谱序列,这个我学过,旁边那条,从数值分析连到谱图论的,标注了不完整分解和预条件子,这个我也学过,再旁边,群表示论和组合数学之间那条,何巍同学的何—周引理,我刚看了预印本的前三页。」
他顿了顿。
「但是我学了三年数学,在清华拿过两次奖学金,你图上的这些线每一条线我能
看懂它的起点和终点,但为什么线要这样画,为什么这些线可以交叉,为什么交叉的地方会形成一个新的节点这我看不懂。」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公文包里。
「我今天来之前,以为自己是来帮一个天才少年整理资料的,」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有一种很诚实的茫然,「现在我发现,连整理资料我都可能搞错该放哪一栏。」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方磊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郑新民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朝陆沉点了点头,又朝屋里其他人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们做这个—画这些线,连这些网一」他指着墙上那张图,「是真的觉得能做成?」
陆沉看着他。
「能做成。」
郑新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带着一点苦涩的确定。
「我学了三年数学,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画线,你们不是在做数学题,你们是在重新造一个数学该怎么用的地图,」他把公文包夹紧,「等我毕业了,如果你们还要人,我再来试试。」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方磊凑过来。
「他回去会不会怀疑人生?」
顾小北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不也怀疑过。」
接下来一周里又来了几个人。
有北大的,有中科大的,还有一个从上海交大坐了一夜硬座赶过来的大四学生,进门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他们每个人的简历都很漂亮,每个人的成绩单上都列满了高分,每个人都在面试的时候表现出诚恳和努力。
但每个人拿到陆沉那张结构图之后的反应都和郑新民差不多一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出的话也大同小异。
「我没想过数学可以这样用。」
「我们学校没教过这种思维方式。」
「我能学,但我需要时间。」
最后一个来的是复旦数学系的一个女生,成绩全系第一,拿了两年奖学金。
她把陆沉的结构图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课题组需要的不是一个助手,是一个能重新读一遍大学的人。」
她把图还给陆沉,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目光从那三张旧书桌丶绿光屏幕丶窗台上的苹果核铁盒子上慢慢扫过去。
她的表情不是沮丧,是羡慕。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隔着玻璃看到了一片绿洲,但玻璃是单向的。
那天晚上,刘领队和陆沉坐在阅览室里对着那叠简历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十一月的风摇着光秃的杨树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
方宜民送了一壶热水过来给刘领队续茶,续完之后站在旁边没走。
「要不,咱们别找大学生了,」方宜民说,「找那种—怎么说呢没被打磨过的人,底子不一定比清华北大好,但脑子没被框住,你们不就是这种人吗?」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方宜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就是瞎说「你说得对,」陆沉站起来,从刘领队桌上拿起电话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话筒那头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来。
「李研究员?我是陆沉,您上次提到国防科大那边有一批搞并行计算的年轻教员对,何巍去培训的时候接触过的,我想去长沙看看。」
国防科技大学坐落在长沙北郊,湘江从校园西边缓缓流过。
冬天江风很硬,吹在脸上像一把刀背刮过去。
陆沉的火车到长沙站之后转了两趟公交才到校门口。
校门很朴素,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道铁拱,拱上焊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铁字,漆皮被南方的潮气浸得有些锈迹。
门口有哨兵,验过他的中科院出入证以后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何巍的导师姓严,是计算机系并行算法教研室的主任。
四十七岁,板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说话像打电报—只发最核心的词,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带着陆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机房和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终端和比人还高的机柜。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列印纸和软盘,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画着一个并行算法的数据流图。
「你要什么样的人?」严主任问。
「能跟上思路的人,」陆沉说,「不要求数学底子多厚,不要求成绩多好,但要能理解一个跨领域的框架是怎么搭起来的,他不需要在每条线上都比我快,但他需要在我画线的时候能往前走一步,或者至少知道往哪看。」
严主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学员档案放在桌上。
「并行算法班这期三十个人,我帮你筛了三个,都是插班进来的——不是正式学员,是从各地方院校选上来的旁听生,底子参差不齐,但有几个脑子很活,」他把档案翻开指着第一页,「这个,湘潭大学毕业的,叫程锋,二十四岁,比班里平均年龄大了四五岁,以前是教中学数学的,自己考了三年才考上国防科大的代培研究生,他不太爱说话,但上课的时候问的问题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问这个算法怎么写」,是问这个算法为什么必须这么写,搞并行算法需要这种思维方式。」
陆沉接过档案。
照片上的人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一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很稳的丶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的亮。
面试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长桌,墙上挂着保密守则。
程锋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他反手把门关上,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他穿得很素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边,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坐下之后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然后安静地等着。
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紧张地搓手或者整领口。
陆沉把课题组的结构图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看不懂的地方直接说。」
程锋接过去看了起来。
他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前面几个面试者都是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扫,表情随着理解的深浅起伏变化。
程锋看的时候几乎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不是一行一行走的,是一个节点一个节点跳的一先看图的整体布局,然后沿着一条线往下游走,走到一个交叉点停下来,在交叉点周围看一圈,然后继续沿着线往下走。
他不是在读一张图,他是在走一张图。
大概看了十分钟,他抬起头。
「这张图里从组合数学到编码理论这条线,中间经过了群表示论的一个引理——何—
周引理,但组合数学这边还有一个节点没连进去。」
「哪个节点?」
「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那个节点,」程锋指了指图的右下角,「这个节点在图的最边上,只有一条线连着代数拓扑方向,但如果在这个节点和编码理论之间也建一条线,用
图兰极值理论来处理编码里的最大码字问题,理论上应该能绕开群表示论方法在某些参数下的限制。」
陆沉没有说话。
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和编码理论之间的这条线,他上周刚在自己的便签本上画出来。
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程锋想了一会儿。
「图兰定理本质上是说:如果一个图里没有某种子图,它的边数最多能达到多少,编码理论里最大码字问题,本质上是说:在一组距离约束下,最多能塞进多少个码字,这两个问题在数学结构上是同构的都是给定约束求极大值,只是约束的语言不一样,如果把码字之间的最小距离翻译成图里禁止出现的子图结构,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就能直接用过来。」
他把那张图还给陆沉。
「不过我只是这么一想,具体怎么翻译,我没推过。」
「不用推了,」陆沉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放在桌上。
那页纸上画的正是他上周推导的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里的应用框架。
和程锋刚才说的思路一模一样。
程锋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从「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长的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人提着一盏灯。
「这个框架,你们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理论推导,下一步是数值实验。」
程锋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湘潭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宿舍十一个人,只有我一个还在学数学,别的同学要么转行,要么去教中学,我毕业以后也去教了三年中学数学,攒钱考研,考了三次,每次都是专业课差一点点,第四次国防科大开放代培旁听,我来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我来的时候想的是,能跟上一个正规课题组的节奏就行,不求别的,」他看着陆沉,「你多大?」
「十一。」
程锋点了点头。
「我二十四,比你大十三岁,来之前严主任跟我说,今天面试我的是一个中科院特聘的研究员,主持过银河—1的课题,我想,那至少是个中年教授,」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坐下来,看到你。」
陆沉等着他。
「你能跟上我的思路,」陆沉说。
「不是跟上,」程锋说,「是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发现你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把两只手从桌上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我想进你们课题组,不是因为你们在做的东西很厉害——确实很厉害——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走到路口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的人。」
陆沉把便签本合上。
「什么时候能到BJ?」
程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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