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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招募人手
十月第一天,陆沉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操场的草地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谁趁夜撒了一把细盐。
杨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枝头上还挂着几片最倔的黄叶,在晨风里抖抖索索的。
远处的建筑工地已经开工了,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到食堂打早饭的时候,发现今天多了一样东西糖耳朵。
食堂李师傅自己做的。
蜜三刀的面,拧成麻花状,下油锅炸到金黄,捞出来趁着热裹上一层白糖霜。
那层糖霜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闪着细碎的光。
「今儿霜降,」李师傅一边把糖耳朵往队员们的搪瓷盘子里夹,一边说,「老话说,霜降吃糖,一冬不凉,你们这些小科学家,别光顾着写代码,手凉了写不出来咋整。」
方磊一口咬下去,白糖霜在牙齿间发出极细的咔嚓声,蜜和面的甜在嘴里化开。
他眼睛瞪圆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夸好吃。
顾小北把自己的那个糖耳朵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陆沉,他推回来,她又推回去。
「你昨晚通宵?」她说。
陆沉没再推,拿起那半块糖耳朵咬了一口。
他昨晚确实通宵了,邮电部那边终于松了口,传来了一批八纵八横主干网的实际规划参数。
虽然经过了脱密处理,数据精度降了一半,但有了真实骨架,仿真模型就不再是纸上谈兵。
他一夜没睡,把这些数据填入模型重新跑了一遍,结果在今天凌晨五点出来。
他把手里的半个糖耳朵吃完,然后把一张列印纸放在桌上,给每个人看。
「新结果,用邮电部脱密数据跑出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主干网瓶颈值比之前用公开资料模拟的下降了百分之八,说明八纵八横的规划在拓扑结构上其实是合理的,之前模拟出来的瓶颈有一部分是我们数据精度不够造成的假象。」
「那另外一部分呢?」方磊问。
「另外一部分是真实的瓶颈,主要集中在西部的几个节点城市,光纤带宽余量太小,一旦东部有大流量经过西部转发,就会在西安和兰州之间形成拥塞,」他顿了顿,「我建议把这个结论写进下个月的进展报告里,附上仿真数据。」
中午,走廊里方宜民抱着一摞刚从传达室取回来的信件和报纸,嘴里呵着白气,看见陆沉就喊:「有一封从苏联寄来的,俄文的,挺厚。」
陆沉接过信。
苏联那封信的封皮是灰褐色的,纸质粗糙,上面贴着两张苏联邮票,盖的邮戳是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的。
信是索科洛夫写的,俄文,两页纸,字迹还是那种细长而微微向右倾斜的字体。
陆沉读得很慢。索科洛夫在信里说他从西伯利亚分院调回了莫斯科,现在在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主持EIbrus—2的软体系统开发。
他说EIbrus—1的样机已经在十月初完成了首次全系统联调,超标量架构的实际吞吐量达到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八十七,瓶颈在编译器的指令调度算法上。
「你去年在莫斯科做的那套预条件子谱界推导,我让我的学生在EIbrus—1上重新跑了一遍。和你在BESM—6上跑的结果相比,速度提升了四十倍,但精度没有下降,这说明你的算法不是依赖于某台机器的硬体特性,是真正从数学底层优化了计算结构。」
信写到这里停了一行,下一段的笔迹颜色略有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写的。
「陆沉,苏联正在经历一段很艰难的时期,科学院里人心惶惶,有的研究所已经开始裁撤项目,有的研究员去了西方。
我不知道EIbrus计划还能继续多久。
但你给我的那套谱界推导,我已经把它整理成了一篇技术报告,用俄文和英文两个版本存档。
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些东西不会丢。
你说过,你不来苏联,但你把你的数学留了一部分在这里。那部分正在工作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下午,何巍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阅览室里正热闹着。
方磊和宋知行在争论S盒的一个差分均匀度参数要不要往上调。
陆沉趴在桌上补觉——终于撑不住了,身上搭着顾小北从宿舍拿来的毯子。
顾小北在研究何巍之前留下的那份群表示论引理在随机过程上的推广可能,正写到一半卡住了。
周尧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那本数论杂记,安安静静地推他的超图分类。
何巍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手稿。
他看起来和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瘦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在河里泡了很久,捞出来以后表面还是那块石头,但质地变密了。
「国防科大的银河—I应用数学班,为期三周,」他把手稿一份一份地放在桌上,「主要讲巨型机上的并行算法设计,我把我能学的都学了,这是讲义,还有我的笔记。」
方磊第一个冲过去翻那份笔记。
他翻了大概十几页,忽然停住了。
「何巍,你这笔记里写的这个并行S盒生成算法——这不就是我正在做的吗?」
「对,我在科大的时候想到的,用你的S盒数学结构,在并行架构上可以把生成速度提高一个数量级,」何巍坐下来,端起顾小北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继续说,「但实现这个算法需要改写底层的数据分配逻辑,我在科大那边写了一个雏形,没写完。」
「我来写,」方磊把笔记往自己桌上一放。
宋知行在旁边翻着另一份笔记。
翻到某一页时他猛地抬起头。
「何巍,你这个随机过程与编码理论的交叉应用—我们刚好在讨论这个,」他把笔
记推到顾小北面前,顾小北扫了两行,眼睛亮了。
「通了,」她说,「我卡住的那一步,你这个讲义里正好有。」
何巍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一个红色的小硬皮本,封面上印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字。
「这是我在科大的导师给我的,他说,搞并行算法的人,需要随手能画图。」
陆沉接过本子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赠何巍同学,并行之道,分合之间,国防科大计算机系,1990年10月。」
字迹很老练,用的是蓝黑墨水,一笔一画交代得清楚。
他把本子还给何巍,何巍不收。
「给你的,我已经有笔记本了。」
「这是你导师给你的。」
「我导师说,这本子是给课题组里最需要它的人,我想了想,不是我,」何巍坐下来,翻开自己那份群表示论引理的正式证明,开始核对最后一章的参考文献。
随着课题铺开的摊子越来越大,几人有些忙不过来,方磊的并行算法要适配银河—I的向量化架构,王雪松的仿真模型要逐个城市核对参数,顾小北的收敛性证明要在英文期刊上修改格式每个人手头都压着两三个活儿。
这个时代没有电子邮件,没有网络协同,一切靠人跑腿丶手写丶嘴说。
何巍一个人要同时盯群表示论引理的后续推广丶国防科大那边每周一次的并行算法讨论丶还有周尧那个超图分类框架的谱方法改造。
他嘴上从来不喊累,但阅览室里的搪瓷茶缸越换越大,从原来那个印着北京师范大学的小缸子换成了一个能装半壶水的大茶缸,里面泡的茶叶也越来越浓,浓到顾小北有一次尝了一口说「你这是茶还是卤水。」
刘领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把陆沉叫到阅览室外面,递过来一叠资料。
「数学所人事处推荐的,几个名牌大学数学系和计算机系的高年级学生,成绩都是系里前几名,愿意来课题组当助手,」他顿了顿,「你们需要人手,但不能什么人都往里塞,你来挑。」
陆沉接过材料翻了翻。
第一份简历上贴着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景是清华大学的二校门。
简历上的信息很规整——清华数学系大三,专业课成绩全部优秀,参加过两次全国数学竞赛,拿过一次二等奖。
推荐语里写着「该生数学基础扎实,学习能力强,对科研工作有浓厚兴趣。」
「这个怎么样?」刘领队问。
「见见吧。」
第二天下午,清华大学数学系的那位学生准时出现在阅览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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