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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文沉默了一会儿。
“王兄,你觉得天下学问,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锡爵想了想,说:
“穷理尽性。”
“这是正道。”
方子文点点头:
“但我那位老师教我第一件事,不是穷理。是看地图。”
王锡爵偏过头,露出一丝不解。
方子文放下酒杯,从石头上跳下来,在河滩上找了一根枯枝。
他在湿泥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这是黄河。”
他又画了一条竖线,从南到北,和横线交叉在一起。
“这是运河。”
两条线交汇的地方,他用枯枝点了一个深深的点。
“这是淮安。淮安段的运河,每年三月必须清淤。”
“不是官府定的规矩,是水定的规矩。上游的泥沙随春汛冲下来,在清江浦这一段沉积,不挖就堵。”
他的枯枝在运河的那条线上来回划拉,画出几道潦草却准确的支流:
“漕运一旦堵在淮安,整个北方的军粮供应就会断链。京城的粮价三天之内能翻一倍。太仓的粮船出不去,济南的粮船进不来,通州仓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
王锡爵放下酒杯,倾过身子看地上那些线条。
“所以要赶在桃花汛之前挖完。”
方子文的枯枝点在那个淮安的点上:
“每年二月初开工,三月初收工。挖早了没用,因为上游的泥沙还没冲下来,挖的是去年的陈沙。”
“挖晚了更糟,因为桃花汛一来,水势暴涨,几百个民夫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挖沙,一天要冻伤十几个。”
王锡爵的眉头微微一皱。
“你说的这些,我在太仓从来没听人讲过。”
“太仓不靠运河。”
方子文直起身:
“太仓靠海。”
“我老师跟我讲漕运的时候,是从地图上讲的。”
“他先让我把大运河从头到尾画了一遍,然后指着淮安说,你看,大运河两千七百里,水位最高的是山东南旺,水位最低的就是淮安清江浦。”
“为什么?因为南旺是运河的脊梁,黄河在它脚下流过,水往南流的一支汇入淮河,往北流的一支汇入卫河。”
“而淮安是整个南直隶的水袋子,洪泽湖、高邮湖、白马湖、宝应湖,大大小小十几个湖泊的水,全从淮安往运河里灌。”
王锡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子文说的每一个地名他都耳熟,他小时候从太仓坐船北上,过扬州、过高邮、过宝应,沿岸的风景他看了无数遍。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湖泊和漕运的淤塞联系在一起。
“你那位老师,他亲自走过运河?”
方子文摇了摇头,把枯枝往泥里一插。
“他说他只是看了三年邸报。邸报上每年都有漕运的奏报,哪一段堵了、哪一段决了口、修堤花了多少银子、征了多少民夫、运了多少石粮,他便都记下来了。”
“大运河的每一段他都能在纸上画出来。哪一段容易决口、哪一段容易淤塞、哪一段水流太急需要拉纤,他比管漕运的官员还清楚。”
王锡爵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子文重新坐下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说水了。”
方子文放下酒杯,用手在泥地上把黄河和运河的线条抹平,重新画了一条蜿蜒的线:
“说山。”
王锡爵往他身边挪了挪。
“这是太行山。”
方子文的枯枝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南北走向的粗线,从南往北,绵延不绝:
“太行山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墙。这道墙从黄河拐弯的地方,就是这里,风陵渡,一直顶到燕山脚下,绵延一千二百里。”
他的枯枝在太行山两侧各点了一下。
“太行山有一道地质奇观,叫嶂石岩。”
“这东西我老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丹崖长墙,说是一种赭红色的石英砂岩,平地拔起,高数十丈,绵延数十里。”
他在泥地上画了几条陡峭的垂直线条,又画了一些水平的层理,然后把枯枝指向王锡爵。
“这种地貌太过嶙峋,难以攀登。从东面往西走,走到太行山脚下,你就过不去了。”
“所以山西和北直隶看着挨着,其实被一道天然的长城隔开了。”
“嶂石岩。”
王锡爵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目光若有所思。
“东西两侧的气候截然不同。”
方子文继续说了下去,枯枝在太行山东侧点了几个雨滴状的符号:
“东侧是迎风坡,从渤海吹来的湿气撞在太行山上,被山体挡住,翻不过去,就在东侧降下来。所以北直隶多雨。”
枯枝挪到西侧,画了几个干涸的裂纹。
“西侧是背风坡,湿气过不来。东侧一年下的雨,是西侧的三倍。”
“所以山西缺水。地上的庄稼缺,地下的井也缺。”
王锡爵点了点头,这些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从未听人如此条分缕析地拆解过。
枯枝挪回山西的位置,又从山西划了一条虚线越过太行山,连到北直隶。
“嘉靖三十年山西大旱,饿死了三万人。不是朝廷没拨粮,当时朝廷从河南调了十万石赈灾粮。”
“但粮运不过太行山。为什么?因为没有路。”
“运一石粮从河南翻太行山到潞安府,脚夫要吃掉八斗,到了只剩两斗。两斗粮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但脚夫来回要走一个月。”
王锡爵忽然开口:
“所以《禹贡》里说太行恒山,至于碣石,是被迫的走法,不是最优的走法。”
方子文点了点头,王锡爵的反应很快,他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
“大禹治水从太行山一路走到碣石山,为什么走这条路线?因为太行山的西侧是黄河的河道,东侧是华北平原。大禹要疏通黄河,就必须沿着太行山走,一面挡住山洪,一面疏导河水。他不是在爬山,是在跟水较劲。”
“看,你把《禹贡》讲成了一幅舆图。”
王锡爵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上过无数次经学课,没有一个教谕把《禹贡》讲成过舆图:
“太仓的教谕讲《禹贡》是大禹治水,九州攸同。八个字讲完,就跳到下一章了。”
“他可不告诉我们太行山有多高,也不告诉我们碣石山在海边。他只是让我们背。”
“因为教谕自己也没见过。他读了一辈子书,从太仓到南京的贡院是他走得最远的路。”
“他没见过太行山,没见过碣石山,没见过黄河改道留下的古河道。”
方子文说到:
“他只是把前人的注疏抄了一遍,然后让你再抄一遍。”
“你也没见过。但你讲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我的确没亲眼见过太行山。但有人教我怎么在舆图上读山。”
“读山不能只看山,看山是平的,一条等高线画在纸上,多高的山也只是几道圈圈。”
方子文用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闭合的曲线,一圈套一圈,越来越小:
“真正读山,要读山是怎么长出来的。”
“山怎么长?”
方子文用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深沟,然后把沟两侧的泥土往中间挤。
“太行山是怎么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
他用两支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对推的箭头,把中间的泥挤得鼓起来:
“据说几万万年以前,东边的地壳和西边的地壳撞在一起,不是撞一下就停,是慢慢地推,推了多少年?不止一百万年。”
王锡爵盯着那两道箭头,表情认真。
方子文继续说:
“两块大陆,比人走得还慢,但力气比什么都大。它们互相顶着,中间的地壳就被挤得隆起来了,像你用两个手掌推一块布,布会皱起来,山就是这么皱起来的。”
“太行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整条褶皱。”
“我的老师说东边这块大陆叫华北板块,西边这块叫……鄂尔多斯板块。”
“两个板块一撞,撞出了一道千里长的褶皱带,就是太行山。”
王锡爵忽然抬起头。
“所以你说的这些,都是那位老师教的?”
“是。”
“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知道,他是推算的。”
方子文把两支枯枝收回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山脉的形状,又画了几道横切的线条:
“他看到太行山的地层是倾斜的,一层一层往东倒。如果太行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层应该是平的。”
“倾斜的地层,只能是被推斜的。”
“所以他反推出来,一定有东西从东边往西边推,推了多少年才把这些地层推斜。”
王锡爵看着地上那个被两道箭头拱起的泥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摸了上去。
他想象了一下两块大陆相撞的画面。
一块岩石挤压另一块岩石,一层地层覆盖另一层地层,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我第一次听人把山讲成活的。”
他收回手指。
“山本来就是活的。只是它的活法跟人不一样。人的生命是几十年,山的生命是几万万年。”
“人看山不动,以为山是死的。”
“就像蜉蝣朝生暮死,它看人也以为人是死的,因为人一天都站在那儿不动,比它一辈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