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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会元与解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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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试放榜后第三日。
    清晨的棋盘街还笼在一层薄雾里,沈默搬了把梯子靠在正脉学社的门楣上。
    他爬上去的时候,梯子吱嘎响了一声,周文举在下面仰着头,嘴里嘟囔着:
    “说摘就摘,也不挑个时辰。”
    沈默没理他,把那块写着正脉学社四个大字的木匾从门楣上摘下来,夹在腋下进了后院。
    “告示写好了?”
    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
    “写好了。”
    周文举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他代笔的告示:
    正脉学社暂停公开讲学,青藤山人闭关著书,殿试后再议复课。
    措辞含糊,理由充分,谁也说不出什么。
    “贴出去吧。”
    “那些来报名的呢?昨天还有三个山东举子堵在门口,说加钱也要进来呢。”
    “退回去。”
    沈默往账房走:
    “就说名额已满。”
    周文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账房里,方子文已经在等着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庄子》,手边是一碗凉透了的茶。
    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齐物论》里的一段发呆。
    “看什么?”
    “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方子文把书推过来:
    “老师,你说风是气。那气又是什么?”
    沈默在椅子上坐下。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小点。
    “你面前这碗茶,看着是水,其实水里也有气。你把它放在这儿三天,水自己就没了。”
    “它去哪了?变成气,散了。”
    他在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天地之间,全是气。聚起来是水,散开来是风,凝结了是云,落下来是雨。”
    “庄子说大块噫气,不是说有个神仙在吹气,是说天地之间的气自己在运动。”
    方子文若有所思:
    “所以风不是谁造的,是气自己动的。”
    “对。就像你走路的时候,衣袖会飘。不是有人在吹你的袖子,是你动起来,气自然就动了。”
    方子文把那本《庄子》翻到下一页。
    “这一句,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万物自己发声,不是谁让它们发声的。”
    沈默点点头。
    “庄子的厉害就在这儿。他不讲鬼神,不讲天意,他讲自然。自然就是事物本来的样子。”
    方子文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拜帖。
    “王锡爵递了帖子,想见我。”
    沈默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字写得很好,端正而不刻板,笔画转折处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不是穷人家能养出来的字。
    “见。”
    他把帖子还给方子文:“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千万不要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
    “会试中了十三个,太多了。都察院有人在查正脉学社的底,有人在府学门口贴了告示,说咱们蛊惑士子投机取巧。”
    “严世蕃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里虽然没有点名,但说的就是我跟太岳先生往来密切。”
    “裕王府那边,陈长史传话让我暂停讲学,暂避风头。”
    他转过身,看着方子文。
    “青藤山人这个名号,现在是靶子。你顶着它出去,所有人都盯着你。”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你,你是正经的举人,是贡士,谁也动不了你。危险的是这个名号背后的人。”
    方子文明白了。
    “所以王锡爵问起来,你只管说,就是不能说我的名字。”
    对于王锡爵这样的人物当然也能看出方子文不是青藤山人。
    方子文把拜帖收好,站起来。
    “好。”
    泡子河是北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一条河,水浅,河面不过三四丈宽,两岸长满了芦苇。
    渡口更是偏僻,连块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只有几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伸进水里。
    王锡爵选这里见面,方子文有些意外。
    他以为会元请客,至少该在棋盘街的望月楼。
    那是举子们最爱去的地方,楼上有雅间,茶好,点心也精致。
    但王锡爵偏偏选了泡子河,一个连卖茶的小贩都不来的野渡口。
    方子文到的时候,王锡爵已经到了。
    他站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着手看河水。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泛着金光的河面上。
    “方兄。”
    王锡爵转过身来,拱了拱手。
    “王兄。”
    方子文还礼。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互相打量。
    王锡爵比方子文想象的更年轻。
    他今年二十六岁,眉目清朗,皮肤白皙,一看就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读书人。
    但那双眼睛和方子文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
    这人极度的自信。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傲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贬低任何人来抬高自己。
    他就是知道自己的分量。
    方子文在心里说了句不愧是会元,然后注意到王锡爵也在打量他。
    “方兄,你我虽是初见,但你的文章我读过了。”
    王锡爵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认识多年的朋友说话:
    “《因材而笃》那道截搭题我已经见到了,会试三千份墨卷,能把它讲明白的不超过十个。”
    “你的破题是从圣人之化入手,这个角度有一瞬间让我觉得,你是在用《中庸》解《庄子》,只是没写出来。”
    方子文的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暗道这人好毒的眼睛。
    “王兄的文章我也读了。”
    他在王锡爵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你的破题是从天之所命直接切入。论气象开阔,我不如你。”
    “但论经义的绵密程度,你的起讲到正讲之间有一个转折,衔接处稍微有点赶。”
    王锡爵眉毛微微一挑,随即笑了。
    “你看出来了?那道题我写到正讲第一股的时候,确实有点慌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忽然想到这一股如果收不住,全文就散了。”
    他弯腰从竹篮里取出酒壶和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壶是粗瓷的,杯子也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方子文面前。
    “方兄,你我都是读书人,我不绕弯子。”
    “你在顺天乡试中了解元,那是真功夫。但我读过《时文正脉》,也读过《春闱指南》,翻过《八股破题三十法》和《承题起讲十二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的文风,和青藤山人文风,压根不是一个人。”
    方子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要误会。”
    王锡爵摆了摆手: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追查谁是青藤山人。”
    “我只是好奇,一个能在短短半年里教出十三名贡士的人,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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