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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初八。
天还没亮,贡院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举子,每人一个考篮,由家人或仆从陪着,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徐时行站在贡院东墙根下一棵老槐树旁,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考篮。
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三天的干粮、一只水袋、一小包盐、一小块老姜。
临进场前一个时辰还抱着书啃的,是心里没底的。
他心里有没有底,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他把沈默给他的那套模拟题从头到尾做了几遍。
第一遍花了三天,第二遍花了一天,第三遍只花了两个时辰。
每一遍做完,他都会在文章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批注自己的不足。
破题是不是太拖了?
承题有没有把话说到位?
策论的逻辑链条有没有断?
他把这些批注抄了一份,托人送到了正脉学社。
青藤山人还是沈默看的,他不知道。
“徐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时行转头,看见方子文挤过人群朝他走来。
“方兄。”
徐时行拱了拱手。
方子文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徐兄带的东西够不够?贡院里冷得很,我让周大哥多备了些生姜,分你几块。”
方子文说着就要从自己考篮里往外掏。
“不用不用,我自己备了。”
徐时行连忙拦住他。
“徐兄是苏州人吧?二月北京这天气,你们南方人怕是受不住。”
“我去年乡试的时候八月初九,热得差点中暑,结果今年会试倒好,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
方子文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
徐时行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
这是一双写文章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方兄。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青藤山人的《春闱指南》里,关于考官文风那一节,是你写的,还是青藤山人写的?”
方子文愣了一下。
“……你猜。”
这时候,一声炮响从贡院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说话,齐刷刷地转向那扇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大门缓缓打开了。
两队兵丁从门内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手中的火把在雪中烧得噼啪作响。
搜身开始了。
“丙字排的人先来!”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
“排队!排队!不要挤!把考篮打开!把外衣脱了!”
队伍开始动了。
徐时行把自己的考篮提到胸前,跟在方子文后面往前挪。
他前面是一个山西口音的举人,正在安慰自己身边提着包袱的老家人,旁边是一个湖广口音的老举人,看起来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两鬓已经斑白。
徐时行看着那个老举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考了多少次了?五次?六次?
从黑发考到白发,从儿子考到父亲,还在考。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
前面传来一声吆喝:“下一个!”
轮到方子文了。
方子文把考篮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个面色黝黑的差役伸手进去,把他的干粮掰开,把他的砚台翻过来敲了敲底部,把他的毛笔拆开笔头看了看里面。
然后搜身,从头发搜到脚底,一处没落。
方子文举着双手任凭搜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过。”
方子文穿好衣服,提起考篮,回头看了徐时行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进了贡院大门。
之后就轮到徐时行了,他顺道也让人把所有的资料全部带走。
贡院里比外面更冷。
甬道两旁的号舍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在雪幕中看不到尽头。
每一间号舍都是三尺宽四尺深,门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号舍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千字文编号。
徐时行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找。
他的编号是地字四十六号。
他提着考篮沿着甬道往西走,穿过至公堂前面的空地,找到了地字排。
这一排离厕所不算太近,但也不算远,在东南角,靠近贡院的围墙。
墙头上插满了荆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找到四十六号,弯腰钻了进去。
号舍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窄。一块木板横在墙上当桌板,另一块木板竖在墙角当板凳。
桌板上有前人刻的字,徐时行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摸出了几个字:万历,中。
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老前辈留下的,用指甲或碎瓦片在木头上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发财呢。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天一亮,就开考。
棋盘街,正脉学社。
沈默坐在后院的账房里,面前的炭火盆已经烧了一整夜。
他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了烤,然后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春闱指南》的销售数字。
正月十二首发至正月三十,十八天内共售出一千二百三十七本。
其中北京本地售出五百一十二本,通州、保定、天津三地售出三百二十五本,山东济南府售出一百八十本,河南开封府售出一百二十本,山西太原府售出一百本。
通州那边盗版的《春闱要诀》大概也卖了几百本。
但沈默不在意这个,在意也没用。
更让他意外的是南京的沈万舟。
沈万舟听说《春闱指南》在北京卖疯了之后,连发三封信催货,说南直隶的举子们快把他的门槛踏破了。
他派了两个伙计日夜兼程从北京往南京运书,一车接一车。
沈默算了一下,如果按目前的势头,到二月十五会试放榜,总销量很可能突破两千本。
两千本,每本零售一两五钱,总流水三千两。
扣除各项成本,文渊书坊的净利润将近八百两。
再加上下一本书的预付款,正脉学社这个月的结余会很可观。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满天下的举人都在贡院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在账房里算银子算得笑出声来。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上忽然一顿。
这一页上记着上次刘兆祖写下的通州盗版地址:通州南门外,德胜街,与福顺茶馆相邻,门店招牌为文萃堂,卖书人姓钱,名仲良,年约三十。
他是翰墨斋钱广财的侄子……
“真是阴魂不散啊……”
沈默把这页纸折了个角做个标记。
这笔账暂时算不过来,但迟早要算。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停了。
他把手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想象着贡院那边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三千个举人,三千个考篮,三千份忐忑不安的心情。
方子文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号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