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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希孝站在正堂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灯下的严世蕃端着那只描金线的青花酒杯,杯里的酒已经见了底。
他的独眼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
“我有一句话,你带给徐阶。”
朱希孝等着。
“告诉他,他以为他是收网的人,其实他也是网里的鱼。”
“今天这张网收的是严世蕃,明天这张网收的是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朱希孝没有接这句话。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上枷。”
两名校尉从廊下跨进来。
一左一右,一人手里端着木枷,一人手里拿着铁索。
严世蕃看了一眼木枷。
“这是几号的?”
“二号。”
“二号的太小。”
严世蕃说:“我脖子粗,换一号的。”
拿枷的校尉愣了一下。
他在锦衣卫干了七八年,挑剔木枷尺寸的,这是第一个。
他回头看朱希孝,朱希孝点了一下头。
校尉跑出去换了一号枷回来。
一号枷比二号枷宽了两指,重了将近三斤。
严世蕃把脖子伸进去,把两只手腕也放上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试一件新做的官袍。
“合上吧。”
木枷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格外清脆。
铁索穿过枷上的铁环,绕了两圈,扣死。
严世蕃被押着走出正堂。
穿过回廊的时候,院子里跪着七八个人。
有家丁,有护院,有管事的账房先生。
他们的兵器被收走了,堆在院子中间,长枪、腰刀、铁棍、弩机,还有两杆鸟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严世蕃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
穿过汉白玉石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门楣上那块匾。
大学士第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光。
那是严嵩的手笔,笔力雄浑,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
这块匾在这座宅子门口挂了二十年。
严嵩写它的时候是嘉靖二十一年,刚入阁不久。
那时候严世蕃还不到三十岁,刚进工部做营缮司主事。
“这块匾摘不摘?”严世蕃问。
“明天自有人来摘。”朱希孝说。
严世蕃点了点头,转回身,自己迈过了门槛。
巷口的老槐树下,囚车已经在等了。
巷子里的火把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两百名校尉分列两排,飞鱼服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火把冒着黑烟,烟柱在夜风里拉得很长,熏得老槐树的新叶瑟瑟发抖。
街对面的阴影里站着几个听到风声跑来围观的官员。
隔着一条巷子,看不清楚脸,但从官袍的颜色可以辨认出三四个青袍、两个绿袍。
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靠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来见证什么。
严世蕃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他忽然对朱希孝说了一句话:
“朱都督。你今晚拿我,跟你们锦衣卫当年拿杨继盛,有什么两样?”
朱希孝的手停在刀柄上。
杨继盛。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上《劾严嵩十罪疏》。
结果呢?廷杖一百,下诏狱,关了三年,最后在西市被处斩。
拿他的人,也是锦衣卫。
“那时候你们拿的是一个说真话的人。”
严世蕃说:
“现在你们拿的还是说真话的人。”
“只不过那时候说真话的人说我父亲是奸臣,现在说真话的人,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工部的银子去哪儿了。”
朱希孝冷道:“杨继盛上疏劾的是严嵩。你截留的是边饷。能一样?”
“边饷?”
严世蕃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独眼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朱都督,你知道我是工部的。工部管的是什么?是河工、是营造、是采办、是漕运。”
“边饷是户部拨的、兵部调的、宣府巡抚报的损耗,从头到尾,我工部的手能伸到哪儿去?”
“你说我截留边饷,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截?”
朱希孝看着他。
“你刚才审我的时候说宣府少了七万六千两。”
“七万六千两是多少?换成白银,每锭五十两的官银,是一千五百二十锭。”
“要从户部的库房里搬出来,装上兵部的车,运出北京城,走驿道过居庸关,经宣化府到宣府镇。这中间经手的人有户部郎中、兵部主事、沿途驿丞、宣府粮道。”
“你说我截了,我是怎么截的?在哪儿截的?在崇文门?在居庸关?在宣化府?”
他说得不快,像是当真在和朱希孝讨论一桩公事。
“你说的这些,到了北镇抚司有的是时间说。”
朱希孝朝押车的校尉挥了一下手。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马蹄铁在夜色里击打着石板,溅起几点火星。
严世蕃站在囚车里,独眼望向前方,不是望向北镇抚司的方向,而是望向西苑的方向。
西苑的宫灯在远处亮着,星星点点,像是浮在夜空里的萤火。
朱希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囚车消失在巷口拐角。
然后他对身边的王百户说了一句话:
“搜。从第一进院子搜到第三进院子。”
“书架、夹墙、花园、井底、假山的每一块石头,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搜。”
“搜出来的东西全部造册登记,一式三份,一份送内廷,一份送刑部,一份留北镇抚司。”
“是。”
“还有一件事。”
朱希孝压低了声音:
“正堂后面那间书房,刚才严世蕃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重点搜那间。烧了的东西,灰也要留着。”
王百户领命而去。
朱希孝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是时候了。
……
这一夜,永寿宫的静室亮到深夜。
嘉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坐在长案后面。
案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封面,没有署名,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册子已经被翻过了很多遍,书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来,有几页上还沾了茶水渍。
吕芳站在旁边,垂着手。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在皇上面前站了将近三十年。
能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做到天下第一大太监,靠的是两件事:
嘴严,眼尖。
嘴严到皇上不问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眼尖到皇上多看他一眼,他就知道皇上要什么。
此刻嘉靖没有看他。
嘉靖在看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