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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留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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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绍康把手里的册子递了上去。
    他的手臂伸得笔直,册子举过头顶,像是在呈递一份奏章。
    罗文炳赶紧把册子接过来,放在长案上。
    严世蕃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抄录的是殿试策题的全文,政之蠹莫大于窃权,治之弊莫深于弄法。
    十四个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看一次,独眼里的光就会暗一分。
    他快速往下翻。
    翻到一甲三人的策论摘要。
    状元,策论方向:法。引《韩非子》,论治乱之本在于法度。
    榜眼,策论方向:权之移于下。引《尚书》,论大臣不可专权。
    探花,策论方向:经义。引《春秋》,论君子小人消长之道。
    没有一个人写奉承。
    没有一个人拍严家的马屁。
    严世蕃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翻到言路上的动向。
    翻到都察院三个御史联名上疏,虽然被留中了。
    翻到兵部一个郎中在朝会上发难,虽然被压了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严绍康自己的笔迹。
    只有三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今天下午刚刚添上去的:
    “三月十七,杨博以宣府加饷差额七万六千两,召对万寿宫。”
    “三月十八,徐阶在值庐候至深夜。”
    “三月十九,吕芳传谕,杨博进宫。锦衣卫都督同知朱希孝,掌北镇抚司,已在值。”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格外重,笔画几乎透到了纸背。
    严世蕃的独眼盯在朱希孝三个字上,盯了很久。
    “后面这两条,你是今天下午从哪里打听来的?”
    “翰林院。”
    严绍康说:
    “有一个同年,他在吕芳身边做文书,他今天下午出宫的时候跟儿子说的。”
    “他知道你在打听。”
    “他知道。”
    严绍康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他知道我是严家的人。他还是告诉我了。他说,他说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让一个快死的人死得明白。”
    严世蕃把册子合上了。
    “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今天下午,杨尚书进宫之后。”
    “写得不错。”严世蕃的声音很轻,“比你殿试的文章写得强。”
    这是一句赞扬。
    但听在严绍康的耳朵里,这句话比打他更疼。
    他的眼眶有点红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严世蕃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别跪了。起来。”
    严绍康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严世蕃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旁边的方凳上。
    “父亲……”
    严绍康的声音有些哽咽。
    “忍。”
    严世蕃说:
    “你是严家的人,你姓严,你不能哭。”
    严绍康咬着牙,硬是把眼眶里的东西憋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稳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严世蕃,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问了一句:
    “父亲,我们还有多久?”
    严世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走到长案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快,笔画很草,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交给罗文炳。
    “把这个收好。如果我今晚回不了家,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去锦衣卫。”
    罗文炳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纸条上写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数字。
    这些数字加起来,超过了一百万两。
    而这一百万两的去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不是严嵩,也不是严世蕃。
    “老爷……这是……”
    “留后路。”
    严世蕃说:
    “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身上,也不能留在府里。你拿着它。如果我没事,你把它还给我。”
    “如果我有事,你就把它交给锦衣卫。记住,不是交给都察院,不是交给刑部,是交给锦衣卫。亲手交给朱希孝。”
    罗文炳把纸条折好,塞进腰带内侧最隐秘的夹层里。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动作很稳。
    ……
    酉时三刻,沈默坐在棋盘街文渊书坊的后院小屋里。
    桌上摆着一盏灯,一杯凉茶,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竹纸。
    纸上是空的,他还没有写一个字。
    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炭笔。
    这支笔跟了他两年,笔杆上已经被磨出了三个凹槽,刚好对应用三根手指的指腹。
    窗外有人在叫卖糖炒栗子。
    叫卖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但街上的灯笼还没点亮。
    往常这个时候,棋盘街上的店铺已经把灯笼挂出来了。
    今天没有。
    杨博今天下午进了永寿宫,锦衣卫已经在调人。
    而小时雍坊深处那座挂着大学士第匾额的宅子里,严世蕃应该已经做好了被拿的准备。
    他把那张空白的竹纸摊开,拿起炭笔。
    第一行:“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九。”
    笔尖顿了一下。
    第二行:“杨博召对万寿宫,劾严世蕃截留宣府边饷。”
    又顿了一下。
    第三行:“锦衣卫都督同知朱希孝调二百户,围小时雍坊严府。”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处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火漆。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地址,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嘉靖三十六年,腊月初七。宣府镇。”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他父亲沈炼被处斩之后,锦衣卫发出来的一份死囚名册抄本。
    名册上列着当年以谋反罪被处斩的所有人的名字:某某等共计一十三名。
    沈炼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字旁边用朱笔勾了一个圈,圈旁边批了一个斩字。
    他每次看这张纸,目光都会在那个斩字上停一下。
    但今天,他没有在那个字上停。
    他看完了整张名册,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把信封放到灯上,点燃了。
    火苗舔上纸页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看着信封卷起来,变黑,化灰,落在桌面上,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这张纸他保存了四年零三个月。
    从周文举把他从宣府救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带着它。
    现在他不需要它了。
    他不是在庆祝。
    他是在为下一段路清理桌面。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沈默把桌上的灰扫进抽屉里,抬起头。
    周文举推门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铜牌,那是锦衣卫的腰牌,是半个时辰之前一个锦衣卫校尉进书坊买纸的时候落下的。
    当然不是真的落下,是故意留下的。
    这块腰牌是一个信号。
    “沈兄弟!你猜……你猜这块腰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沈默接过腰牌,翻转过来。
    腰牌的背面刻着四个字:北镇抚司。
    这是朱希孝的人留下的。
    意思很清楚……今晚动手的是北镇抚司,不是东厂,也不是刑部。
    北镇抚司只听一个人的话,而这个人今晚下了命令。
    沈默把腰牌还给周文举。
    “周大哥,今晚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今晚过后,这条街上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周文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默已经拿起桌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竹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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