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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
严世蕃终于走出了书房,往偏厅走去。
赵文华已经在偏厅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面前的茶换了三盏,每一盏都是满的。
他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严世蕃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从方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把茶几上的茶盏打翻。
“世蕃兄……”
“坐。”
严世蕃在主位上坐下来。
赵文华没有坐。
他站在偏厅中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工部主事了。
那时候他刚刚认了严嵩做义父,在工部横着走,连尚书都要给他让路。
现在的赵文华,眼眶凹陷,鬓角斑白,站在严府的偏厅里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蜡烛。
“世蕃兄……我听说……”
他的声音干涩:
“我听说杨博今天下午进宫了。我听说……听说皇上在静室里发了火。我还听说……听说锦衣卫已经在调人了……”
“你听谁说的?”严世蕃问。
“都……都察院的人……有一个叫郑士元的右参议……他今天……”
“郑士元是通政司的,不是都察院的。”
赵文华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
严世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来找我,是来问我怎么办?”
“是……是……”
赵文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世蕃兄,我在河工上经手的那些……你知道的……那些都是按规矩办的……”
“什么规矩?”
“就是……严阁老定下的规矩……”
“我父亲定下的规矩,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世蕃的声音忽然变冷了:
“赵文华,你经手的河工,从我父亲手里拿了多少银子,从我手里拿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清楚。”
“你嘴上叫着我父亲义父,背地里在杭州买的别院,用的银子是你自己的吗?”
赵文华的脸白了。
“世蕃兄……”
赵文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严家二十年……二十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给谁送银子我就给谁送银子……你……你……”
“我知道。”
严世蕃打断了他:
“所以我才让你进来,不然你现在应该在门房里蹲着。”
赵文华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方凳上。
他用两只手撑住膝盖,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在抖,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那我……我现在……”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现在怎么办?”
严世蕃站起来,走到赵文华面前。
他的身高不算高,但站在坐着的赵文华身边,影子刚好把赵文华整个罩住。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赵文华面前,独眼离赵文华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坐在家里。锦衣卫来了,你开门。锦衣卫问你什么,你实话实说。”
赵文华的眼睛瞪大了。
他没想到严世蕃会说出实话实说这四个字。
实话实说……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也完了,跟他有关的所有人也完了。
“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严世蕃直起身来:
“可是你觉得你经手的那几十万两银子说不清楚?那你觉得你撒的谎能说清楚?你以为锦衣卫是都察院?”
“锦衣卫审人不用证据。他们有三百种办法让你开口,你不开口也会开口。”
“你现在撒一个谎,进去之后他们会让你去揭穿这个谎,揭穿的时候你再说第二个谎,第二个谎再被揭穿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第三个谎可说了。”
“到那时候你再说实话,就跟一开始说实话不一样了。一开始说实话叫坦白,后来再说实话叫招供。”
“坦白和招供,在皇上眼里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文华不抖了。
他坐在方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体。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的。
“世蕃兄。”
“说。”
“你……你怎么办?”
严世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走到偏厅的门口,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假山和石桥,石桥下面是小湖,湖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
这座宅子是嘉靖二十九年买的,花了二万八千两。
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在六部里翻云覆雨一辈子。
十二年过去了,翻云覆雨是真的,一辈子……看来是假的。
“赵文华。”他背对着赵文华说。
“在。”
“从后门走,回去之后,把你手里的账本全烧了。”
“不要留任何东西。不要给你儿子留。不要给你老婆留。全烧。”
“烧完了,就把今天我们来往过的这些事都忘了。从这一刻起,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赵文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了旁边的高脚花架,花架晃了晃,一盆春兰差点掉下来。
他稳住了花盆,也稳住了自己,然后朝严世蕃的背影拱了拱手。
“世蕃兄……保重。”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从偏厅的侧门走了出去。
严世蕃没有回头。
……
酉时正刻,天开始暗下来了。
严绍康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膝盖下面连个垫子都没有。
他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空白的,纸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
严世蕃从偏厅走进正堂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跪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旁边的罗文炳低声说。
“起来。”
严绍康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册子。
他的手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父亲。”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发抖。
这让严世蕃有些意外,绍康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胆大的人,他在爷爷面前说话永远是低着头,在父亲面前说话永远是弯着腰。
但今天,他跪在地上,脊背是直的。
严世蕃在长案后面坐下来,看着这个他一直觉得不成器的儿子。
“有话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