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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青藤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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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初八。
    杭州,城隍山下。
    徐渭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钻孔。
    他趴在酒馆的桌上,脸贴着油腻的桌面,闻到了隔夜的酒气、茴香豆的残味,还有自己袖口上干涸的墨渍。
    窗外在下雨。
    他昨晚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
    一坛?两坛?
    大概两坛。
    花雕,后劲大,喝的时候不觉得,等到酒劲上来了,整个人像被泡进了酒坛子里,从里到外都是醉的。
    桌上还有半碟茴香豆,豆子已经干了,皮皱巴巴的。
    旁边是两只空酒坛,坛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截干了的墨迹。
    他低下头,看见桌面上有自己昨晚写的字。
    墨水蘸少了,笔画断断续续的,但还能辨认出来。
    “白鹿……紫宸……”
    哦,他想起来了。
    昨晚他用酒坛底蘸了残酒,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写的是什么来着?记不全了。
    只记得最后两句:
    “遥呈一白鹿,献给紫宸君。”
    紫宸君,是皇帝。
    白鹿,是胡宗宪当年让他写《进白鹿表》的那头白鹿。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嘉靖皇帝看了《进白鹿表》龙颜大悦,胡宗宪因此被赏赐一品俸禄。
    那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事。
    四年前了。
    “徐先生。”
    他转过头,动作太猛,太阳穴又一阵剧痛。
    酒馆老板站在楼梯口,弓着腰,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您醒了?这是醒酒汤,刚熬的,趁热喝。”
    徐渭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辣得他舌头发麻。
    第二口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然后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昨晚上有人找您。”
    老板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在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见您实在叫不醒,就留下了这个。”
    信封上印着总督府的关防。
    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是沈明臣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文长兄:严嵩父子已倒。世蕃下狱,嵩奉旨致仕,即日离京。”
    “胡公已被免职,即日进京听勘。幕府已散,速归收拾行装。明臣顿首。”
    徐渭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说话。
    老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问:
    “徐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再给您来一碗?那汤……”
    “不用了。”
    徐渭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然后他走到酒馆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是那样,不大,但很密,从灰蒙蒙的天上一直下到灰蒙蒙的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昨晚写的那首诗。
    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流,正好流过最后两句。
    墨迹被水洇开了,遥呈一白鹿几个字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只要飞走的鸟。
    他走进雨里,没有撑伞。
    石板路很滑,他走得很慢。
    雨打在他头上、肩上、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他就那样走着,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沿着城隍山下的巷子,一步一步地往总督府的方向走。
    杭州城还是那个杭州城。
    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笔墨纸砚的,伙计们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嘴里喊着客官里面请。
    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卖梨膏糖的敲着铁片,叮叮当当的,在雨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照旧。
    就好像那个在京城盘踞了二十年的首辅忽然倒台这种事,跟这座江南城市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总督府在城西,大门朝南,门前有一对石狮子。
    门口的卫兵换了便装,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站什么岗,给谁站岗。
    总督一时没了,他们还穿着这身皮,站在这里。
    徐渭从侧门进去。
    后院的值房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
    纸张铺了一地,白的、黄的、发灰的,有的被踩出了脚印,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一大片,墨迹模糊成一团。
    有人走过的时候,纸张被带起来,在空中飘一下,又落下去。
    沈明臣蹲在地上,正在把散落的文书一摞一摞地捡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今年四十一岁,宁波人,比徐渭大一岁,在胡宗宪幕中比徐渭资格更老。
    他是举人出身,考了三次会试都没中,后来索性不考了,跟着胡宗宪做幕僚。
    他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胡宗宪大部分的奏疏都是他起草的。
    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听见脚步声,沈明臣抬起头。
    他看了徐渭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桌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文书。
    “你的东西。我替你收好了。”
    徐渭没有看那摞文书。
    他在值房里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大小。
    这间屋子他住了五年,从嘉靖三十七年到四十一年。
    他在这里写奏疏、拟文稿、画画、写字、发呆、喝酒、骂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点一盏油灯,铺开纸,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就是他的天下,这张桌子就是他的战场。
    墙上有他自己写的字,是一幅行草。
    写得极快,笔走龙蛇,字与字之间的牵丝像蛛网一样细密。
    那是他当年写的《进白鹿表》的抄本。
    他写的时候喝了不少酒,笔锋带着醉意,有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整体气势很足。
    胡宗宪当时看完了,拍着桌子说:
    “文长,此文足以让皇上记住你的名字。”
    他摸了摸那幅字,手指从纸面上滑过。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的墨迹开始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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