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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明臣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圣旨到的时候,他在正堂里。我陪他跪着。”
“传旨太监念了一大堆,我只听懂了几个字,免职、回籍、听勘。”
“他听了开头,就没有再听。”
“他站起来,解下官印,放在桌上。”
“那枚官印是铜的,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沉。”
“然后他走出了正堂。”
沈明臣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白海棠,那年花开得真好。”
“他看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上了轿。再也没有回头。”
徐渭没有说话。
他站在值房中间,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看着沈明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天晚上。
胡宗宪亲自来绍兴请他出山,三个人,一顶轿子,两个随从。
胡宗宪站在他租住的那间破屋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书和字画,说了一句:
“文长,跟我走。东南的倭寇,我一个人打不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落第、所有的穷困、所有的屈辱,都值了。
现在胡宗宪走了。
幕府散了。
他徐渭又变成了一介布衣,一个考了八次都没中举的穷秀才,一个在墙上题诗、在酒馆里喝到天亮的疯子。
沈明臣收拾完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给徐渭倒了一碗茶。
“文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渭把茶碗放在桌上。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今年四十岁。二十岁中了秀才,从那时起就开始考举人。
考了八次,八次落第。
每次都是信心满满地进考场,垂头丧气地出来。
他写的东西考官看不懂,或者不屑看,或者看了觉得此人太狂。
他的文章里有庄子,有兵法,有奇门遁甲,有他自己对天下事的看法。
这些东西在科举考场上当然没有用了。
他不是不会写那种文章。
他是不屑写。
一个文人,如果连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敢认,那他还写什么?
那就别写了,回家种地去。
但种地他也不会。
他这辈子只会三件事:写文章、画画、喝酒。
画画不能当饭吃,喝酒更不行,写文章……他写的文章又没人要。
朝堂上那些人,他们需要的不是徐渭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才,他们需要的是会写青词、会拍马屁、会说正确废话的人。
所以他只能在幕府里待着,给总督当谋士。
现在幕府散了。
“以你的才学……”
沈明臣斟酌着措辞:
“何不去京城看看?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严嵩倒了,朝中空出了不少位置。你有胡公的推荐,再找几个同年……”
“沈兄。”徐渭打断了他。
沈明臣停住了。
徐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兄,你说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用什么样的人?”
沈明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用只会写青词的?”
“用只会拍马屁的?还是用那些在严嵩当政时缩着脖子做人、严嵩一倒就跳出来高喊严党万死的人?”
沈明臣的脸色变了一下。“文长,你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
徐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味已经麻木了。
“京城现在是什么局面?严嵩倒了,严世蕃下狱了,抄家抄出了几百万两银子。”
“朝堂上那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在抢严嵩空出来的位置。”
“一个工部侍郎的缺,三五个人在争;一个给事中的缺,七八个人在递条子。”
“严嵩的门生故吏被清算了一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用来安置徐阶的人、高拱的人、那些在倒严中有功的人。”
他看着沈明臣。
“沈兄,你觉得我去京城,能挤进那个圈子里吗?”
沈明臣知道徐渭说的是实话。
以徐渭的性格,到了京城,不出三天就会得罪人。
不是在酒桌上骂人,就是在上司面前不肯弯腰。
京城不是总督府,没有人会像胡宗宪那样容忍他。
胡宗宪容忍他,是因为胡宗宪要用他的脑子。
朝堂上那些人不用他的脑子,他们有自己的脑子,虽然那脑子未必好用,但他们觉得够用了。
“我这种人,到了京城,活不过一年。”
两个人沉默着,值房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明臣换了一个话题。
“文长,你跟沈炼是同乡?”
徐渭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沈炼,不算深交,但认识。
在绍兴的时候,两人见过几面,喝过几回酒。
沈炼比他大,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但对徐渭这个后辈很客气,看过他的文章,说过一句文长之才,十倍于我。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狂徒、他的文章不值一提的时候,有一个正经的进士、一个在锦衣卫当官的人说,你的才学比我强十倍。
后来沈炼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一道圣旨下来,抄家,斩首,三代不得科举。
一个读书人,一个进士,一个为国上疏的忠臣,被当成谋反的乱臣贼子,杀在了宣府镇。
他没有为沈炼说过一句话。
他不敢,他只是一个秀才,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穷酸文人,他说什么?谁会听他的?
他写了悼文,写完之后又烧了。
烧悼文的时候他想,沈炼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炼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把没骂完的话骂完,有人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但他没有那个胆子。
现在严嵩倒了。
“沈兄,”徐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觉得,严嵩是怎么倒的?”
沈明臣愣了一下。
“怎么倒的?自然是皇上圣明,察其奸佞……”
“沈兄。”
徐渭又打断了他。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用跟我说套话。”
“你想想,严嵩在朝中待了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阁,二十三年升首辅,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弹劾他的人多了去了,沈炼弹过他,杨继盛弹过他,哪一次弹倒了?”
沈明臣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弹不倒,不是因为弹劾的力度不够,是因为皇上需要他。”
“严嵩替皇上搞钱,替皇上背骂名,替皇上做那些皇上想做但不方便做的事。”
“只要皇上还在修道、还在炼丹、还需要银子、还需要一个挡箭牌,严嵩就是安全的。”
“朝堂上那些人,包括徐阶,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弹劾严嵩,从来不是想真的把他弹倒。”
“他们只是在做姿态,在向皇上表忠心,在给自己攒资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严嵩是真的倒了。”
“为什么?因为有人在背后把所有的局都做好了,做好了才让皇上动手。”
“皇上不是主动要倒严,是被逼着倒严。”
沈明臣的脸色变了。“文长,你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