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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改的题?”
罗文炳小心翼翼地回答:
“听说是。原题是礼部拟的,皇上亲笔改了。”
严世蕃的手按在窗框上。
“原题是什么?”
“属下没打听到。”
“去打听。”
罗文炳转身要走,严世蕃又叫住了他。
“等等。”
“老爷?”
“绍康……在场。”
罗文炳明白了。
“老爷放心,公子一定……”
“放什么心?”
严世蕃转过身来,独眼里忽然迸出一股凶光:
“让他写?让他写什么?写反腐?写完了打自己家的脸?写弄权?写完了骂他爷爷?”
罗文炳不敢说话了。
严世蕃又沉默了,然后他忽然一巴掌拍在窗框上,窗框被拍得嗡嗡响。
“谁改的题?谁在皇上的耳朵边说这些话的?徐阶?徐阶有这个胆子?”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阶在皇上面前待了十几年,从来都是缩着脖子做人的。他不敢。”
“不是徐阶。”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自己争辩:
“那是谁?言路上的人?都察院那些御史?十三道监察御史有一半是我们的人。”
“剩下的都是墙头草,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出这个头。”
“那是杨博?”
罗文炳试探着问了一句。
严世蕃的独眼闪了一下。
“杨博……杨博手里是有东西。但他忍了二十年了……一定有别的事。一定有别人。”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去查。查这半个月以来,皇上在静室里见过谁。查吕芳最近跟什么人走动过。查翰林院最近递了什么文书进西苑。查……”
他停了一下:
“查那本小册子。”
“哪本?”
“据说那本在六部九卿手里传来传去的小册子。”
严世蕃的声音变得极冷:
“听说上面全是邸报上的原文。”
罗文炳的脸也白了:
“老爷……那本册子,属下让人抄过一份,之前就送到了府里。”
“为什么不给我看?”
“那天……那天老爷在忙河工的事,属下把它搁在书房的案头了。”
严世蕃转过头,看着自己案头摞着的那些公文。
他走过去,开始翻。
一份,两份,三份。
在第四层的下面,他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空白的。
没有书名,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第一页。
“嘉靖二十九年,宣府边饷三十万两,户部全数拨付,实到宣府二十三万四千两。沿途损耗六万六千两。同年,工部侍郎严世蕃于小时雍坊购置宅第一所,价银二万八千两。”
两件事分别记录,中间隔着一行空白。
读第一行。
再读第二行。
脑子会自动把它们连起来。
严世蕃翻到第二页。
“嘉靖三十二年,工部浑河河工银十万两,实到河工四万三千两。同年,严嵩义子赵文华在杭州购别院一处,价银一万五千两。”
第三页。
“嘉靖三十五年,大同镇军饷二十万两,沿途损耗四成。同年,严世蕃纳第三房小妾,礼金逾万两。”
一页一页。全是邸报上的公开记录。
每一件事都有出处,有日期,有数目。
任何人读完它,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严世蕃的手手心开始出汗。
好文章,他心想。真好。
写这本册子的人,是高手。
不是文章写得好的高手,是算账算得好的高手。
“谁写的?”
“查不出来。”
罗文炳小声说:
“这本册子是从都察院那边先传出来的。有人在都察院的廊下捡到了一本,看完之后抄了几本分给同僚。”
“又从都察院传到了吏部,从吏部传到了刑部,从刑部传到了大理寺……不到半个月,六部九卿的堂官人手一本。”
“来源呢?”
“查不到。最早的发现地点是都察院的廊下,但都察院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谁都可以放一本在那里。”
严世蕃把册子合上了。
“罗文炳。”
“在。”
“这本册子,还有多少人看过?”
“恐怕……恐怕已经传遍了。据说连司礼监的人都在看。”
严世蕃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司礼监。吕芳。
吕芳当然不是严家的人,但吕芳也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吕芳只对一个人负责。
如果吕芳在看这本册子,那就意味着皇上也看到了。
他把册子放回案头,重新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严世蕃没有停下脚步。
辰时去工部,酉时回府。
日常公务照常处理,批文照常签发,该打的招呼照打。
他对每一个来见他的人都笑着说话,笑着拍他们的肩膀,笑着告诉他们一切照旧。
但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清理门户。
赵文华被严世蕃从工部的一批河工调度中彻底踢了出去。
赵文华经手的三批工程全部换人,账目重新核查。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然后是吏部文选司的三个郎中。
再然后是南京工部的两个主事。
再然后是散布在各省的几个巡抚衙门里的幕僚。
名单是严世蕃自己拟的。
他坐在书房里,用一支细笔一行一行地写名字,写完了交给罗文炳。
罗文炳负责通知,不是书面通知,是口头传话。
每一个传话都只有一句话:
“老爷说,这段时间,请某大人安分一些。”
但他们严家的树太大了,根太多了,清理不完。
而且每清理一个,就意味着多一个潜在的敌人。
三月的北京城,倒春寒还没有完全过去。
严世蕃每次从工部回来,都要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枝上刚刚冒出一点嫩芽,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棵老槐树有点相似,看起来根深叶茂,但只要风够大,一样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