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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里,明远楼上的鼓声敲响了第三次。
第二场开考了。
第二场考的是论、判、诏、表,是公文写作。
论题发下来的时候,方子文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底。
论题的题目是《人主和颜受谏论》。
这道题的正论无非是人君当虚心纳谏、臣下当直言敢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路。
但方子文不打算走套路。
他要把这道论写出自己的东西来。
他想起沈默给他改的那篇《君子求诸己》,起讲太弱。
沈默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人何以求诸人?以其不信己也。
不信己,故外求。
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写文章的时候但凡遇到君臣、事君、谏诤之类的题目,他都会多问自己一句:根子在哪?不是臣子敢不敢谏,是君主敢不敢听。
敢听的背后不是胸怀,是自信。
一个真正自信的君主,不会因为臣子说了难听的话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这个角度,他准备用在今天的论题上。
和颜受谏,重点不在受谏,在和颜。
和颜不是装出来的,是心里真的容得下。
他提起笔。
人主之颜,非一人之喜怒也,天下之镜也。
主喜则天下媚,主怒则天下惧。
媚者日进,惧者日退,直言不进,而社稷危矣。
故曰:和颜非所以受谏也,乃所以受天下也。
坐在不远处的徐时行,被分配在了另一条号巷。
他写得更实在一些。
和颜不是目的,受谏也不是目的,把事情做对才是目的。
他在起讲里写了一句很朴素的话:人主之所以不受谏者,非必骄也。
其心以为天下事不如是之易,而谏者不知其难,故厌之。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有些冒险,他没有按套路把不受谏的原因归咎于君主的道德缺陷,而是指出了一个更普遍、更人性化的事实:
领导觉得下属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因为下属真的不知道他承受的压力。
所以受谏的前提不是和颜,是让谏者知难。
这个角度他推敲过很多次,最后在心里说了声行吧,落笔的时候比刚才快了几分。
第三场,策问五道。
这才是真正见功夫的时候。
方子文展开题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一道问吏治,第二道问田赋,第三道问漕运,第四道问边备,第五道问教化。
最后一道策论是:问:边饷岁费二百万,各镇告急如故。裕饷之道何在?
方子文的笔停住了。
不是不会答,是这道题沈默押中过。
不止押中过,还仔仔细细拆了三层。
第一层是初级答案,整顿贪墨、查空饷、裁冗员。
第二层是中级答案,改饷制、直接发放、减少中间环节。
第三层是高级答案……根源不在边镇,不在户部,在于朝廷整体的财政体制。
他提笔蘸墨,整顿军屯、严查空饷、裁撤冗员,这些当然要写,但不能只写这些。
他在正讲部分把所有初级答案一笔带过,然后话锋一转。
然此皆治标之术也。
饷之所以绌,非一镇之弊,乃天下之财不足以供天下之费也。
今天下之财,取于民者有常额,而耗于官者无常度。
自户部至边镇,中间涉六司、经五抚、历三关,每关皆以为例,每司皆以为常。
常例之名不除,虽日斩贪墨之吏,无益也。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荆棘,继续往下写。
然后是第三层。
然常例之兴,非尽人欲也,亦制度驱之也。一吏一月之食,不过米三斗;一家之养,不过布数匹。
而其所得于官者,不足以赡其家。不得已而取之于民,取之于军饷,取之于河工。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欲革常例,必先养吏。欲养吏,必先足国用。
欲足国用,非加赋于民,乃开源于海。
他在束股部分收了一个长句:诚能开一线之海禁,收万里之商税,以商税养边军,以边军固海防,以海防保商道,以商道增国课。
如是则饷不裕而自裕,兵不练而自练,海不靖而自靖矣。
搁笔。
他把自己交给训练和直觉写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徐时行看到这道裕饷题的时候,忽然想笑,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沈默的名字。
那一晚,那本薄册子,那套第三套模拟卷,那道策论题。
这些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工部,经过兵部,最后到了哪里?
当简并税关,裁撤冗员,定商税之额,禁常例之索。
他记得沈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讲课,像在算一笔迟早要摊开的账。
他没有直接写整顿贪墨。
他从数字开始写。
臣考户部嘉靖四十年太仓岁入银四百万两有奇,而边饷支出一百九十万两,占岁入之半。然各镇所领实数,蓟州不过一万余两,宣府不过四万余两,大同不过五万余两。
以宣府论,在册兵员四万五千人,岁饷应领九万两,而实到四万二千两,不足半数。
不足之数,名曰暂存工部,实不知所终。
这些数字是他从沈默那份讲义里记下来的,一个字都没忘。
写完数字之后他才开始正面立论。
饷不足有三因:一曰侵渔,上官克扣也;二曰虚籍,空名冒饷也;三曰漏卮,中饱旁泄也。三者之中,侵渔可杀,虚籍可核,惟漏卮最难治。
漏卮者,体制之漏也。
他越写越快,写到策问的最后一段时,烛火芯爆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亥时三刻,明远楼上的鼓声最后一次敲响。
三场考完了。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举子们从号舍里钻出来,一个个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有人在号舍里吐过,有人哭过,有人三场下来瘦了一圈。
徐时行走出贡院大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方子文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还是进场前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落满了雪,树冠像一顶巨大的白帽子。
方子文朝他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吐之间。
“徐兄,策论那道,你写开海了吗?”
方子文开门见山。
“写了。”
“我也写了。”
方子文顿了一下:“但你是从哪个角度开的?”
“从商税养军的循环。开海禁→收商税→养边军→固海防→保商道→增商税。一个闭环。”
方子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从革常例开的。常例→养吏→足国用→开源→开海。咱俩的方向刚好反着,但逻辑是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笑了之后又同时不笑了,因为都想起来一件事。
沈默给他们讲过裕饷这道题的时候,说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三种不同格局的回答。
第一种格局是看到贪墨,第二种格局是看到体制,第三种格局是看到整个大明的死活。
“你说,袁阁老喜欢哪一种?”
方子文的声音压低了。
徐时行没有回答。
他们找到了沈默。
沈默孤身一个人站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坐。”
两个人坐下。
沈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子文和徐时行。
“第三场的策论,裕饷那道,你们都写了开海。”
不是疑问,是肯定。
方子文一愣:“你怎么知道?”
“策论的命题不是随机抽的。袁炜是主考,他的策论风格是把经义与时务对接。去年永寿宫大火,朝中关于边饷亏空的议论已经浮到台面上。”
“内阁虽然压着,但你不觉得那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裕饷这道题,不可能不出。”
方子文和徐时行对视了一眼。
“我让你们在正脉学社把户部近六年的饷银流水抄了三遍。不是因为策论一定会考裕饷,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你们将来做了官绕不过去的课题。考上了要管,考不上更要懂。”
他端起茶杯,热气氤氲:
“我父亲死的时候说,大明不是亡在战场上的,是亡在一笔一笔没人算清楚的账上。”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