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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着酒瓶，你一口我一口，没一会儿就下去了小半瓶。
白酒的劲大，喝的陆锋脸发热，海风一吹，反倒更清醒了些。
陆振邦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瓶递过去。
“说说吧。这几天，都在烦什么呢？”
陆锋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也正常，他跟陆振邦，虽然是父子，但从小到大说话的次数，实在是少得可怜。
《孟子》说过：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
这句话正好适配大多中式父子关系。
父亲永远是儿子最敬畏的对象，导致相处起来凡事拘谨、不敢交心，明明是至亲，内心却总是隔着最远的距离。
越是敬重，就越难交心。
而这，就是陆锋和陆振邦这对父子关系，最真实的写照。
两人的关系，更像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陆振邦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尝试用酒来打开话匣子。
不过看陆锋如今沉默的样子，似乎是失败了……
他道：“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爸。”
陆锋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终于说了。
话刚一出口，就像是压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陆振邦看着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就愁这事儿？”
陆锋摇摇头：“违抗命令是我的错，处分我认，我也从没觉得自己不该认，可我就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在犹豫倾诉的对象到底是否合适。
但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看到了父亲难得认真的脸，他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就是没办法骗自己，如果同样的情况，再让我选一次，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就算我不管怎么告诉自己，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没有纪律，就没有部队。”
“但我也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估计……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他说完以后，整个人像是卸了力，忐忑的看着父亲。
因为几乎没跟他说过这么深刻的话题，所以他也猜不到父亲会用什么来回应他。
是骂他？教训他一个大男人为这点事儿窝囊？还是教训他一个军人思想态度居然这么不稳定？
然而陆振邦却只是笑了笑：“就这点事儿啊，值得你烦成这样？”
陆锋看着父亲轻松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希望，追问道：“爸，那要是您老的话，您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而他话音刚落，陆振邦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淡然回答道：“不知道。”
陆锋：……
他看着父亲依旧平静的脸，真的很想吐槽一句：不知道你还装的跟运筹帷幄似得……
不过他自然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
连父亲都不知道，看来这个问题，要困扰自己很久了。
哪知陆振邦紧跟着说：“因为我从不会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去考虑未来的选择。”
陆锋重新看向父亲。
他依旧是那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样子，只是眺望海面的目光似乎深沉了许多。
“计划是最没用的东西，计划只是给当下的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让你能安安稳稳的吃饭睡觉。真当事情发生的时候，计划几乎从来用不到真实情况上。环境、心态、周围的人……都会干扰你临时的选择，届时还是要随机应变。”
“而那时候，计划唯一的作用，就是等事情结束之后，让你多一份遗憾，不甘心的叹口气说：‘唉，要是跟计划的一样就好了’。”
“所以我从不想那些事情。”
当陆振邦说完，一旁的陆锋，眼神是诧异的。
刚才他听到的话，跟一直以来对于父亲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也跟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背道相驰。
陆锋是个做什么都要有周密计划的人，他认为这样才能让一切都有从容应对的资本。
可陆振邦的话，却偏偏完全相反。
原本，这种过去坚守的信条被完全否定的感觉，怎么也不会好受。
但此刻，陆锋却只觉得一种莫名的轻松。
仿佛那困了他许多天，让他踌躇不前的两条道路之外，又开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尽管这条路他从没走过，不知道踏上去将会如何。
但他终究不再是停步不前了。
“你听我说话了吗？”陆振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陆锋短暂的思绪。
“我，我听着呢。”陆锋赶忙回应，“我就是在想，您说的话的意思。”
“想什么？不用去想，都是狗屁。”陆振邦摆摆手就否定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陆锋：？
陆振邦抽了口烟继续说：“我只是给你做个错误参考。”
陆锋有点怀疑自己父亲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前一秒说的话，后一秒就不认了？
而且，还不认的这么坦坦荡荡……
“你不用想什么——‘我爸原来是这么做的，哦，那我也这么做。’不用。”
陆振邦说：“反正人类社会之所以会进步，就是因为小一辈不听老一辈的话。”
陆锋一怔。
陆振邦缓缓说道。
“人活一辈子。大多时候，都是被规则框柱的。”
“当工人的要守厂规，当农民的要守农时，当兵的，自然要守军纪，这没错。”
“可天底下哪有什么事都只有一个准数？大多时候，怎么选都有遗憾。”
“人活着本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你非要去找一个标准答案，那自然会被困住。”
“大多时候，不管怎么选，都会留下遗憾。因为会留下遗憾，就觉得自己错了，就不去继续生活了吗？”
“真正难的，不是选择，是选了之后，还得承担选择之后的结果。你要提前做好一个面对一切事情的心理准备：这世上没有哪个选择，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的。”
“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功名利禄、规矩头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那些条条框框，付出的代价、得到的结果，说到底都是人定的，是你自己给自己定的。”
“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也只是自己的观念受到了冲突。如果改变观念做不到，那就认认真真的想一下。”
“你老的时候，还能不能对自己说一句：我没骗自己。”
“这就够了。”
……
陆振邦一连串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陆锋心里那把锁。
他怔怔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因为父亲说中了。
这几天，真正折磨他的，一直都是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陆振邦现在告诉他，你之所以找不到答案，是因为问题本身就不存在。
陆锋怔怔望着父亲。
“爸，那如果以后……我再遇到这种事呢？我不是问您答案，就只是……有点好奇您会怎么说？”
陆振邦站起身。
“那是以后的你该操心的事，不是现在的你。”
他伸手，拉起儿子，“真到了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