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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谢怀忱低声说：“在城里，少笑，多记。”承渊忙正了神色。
城里的空气比城外更咸更腥，街面湿漉漉的，到处是鱼鳞和碎海菜。
巡街的兵一队接一队，踩着泥水从石板路上过，兵刃在晨光里泛出冷白的光。
四人沿着一条叫蟹巷子的小街往西走，那街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铺子全在做海货生意，门前挂着成串的干鱿鱼和海马，风一吹，啪啪地撞在门框上。
阿鹤把独轮车停在一处鱼市边的墙角下，用草苫子把车上的咸鱼盖实了。
彭天元从后头跟上来，凑到谢怀忱耳边说：“城里的人已经传出话，崔三住在城西铜锣巷，这几日他铺子里进出的生面孔极多，有几个人走路都带着北边的硬底子。”
谢怀忱道：“先住下，你带人去客栈接头，我和夫人去铜锣巷外头走一圈。”
阿鹤听了，忙把车上的藤箱卸下来背在肩上。
承渊跟在后头，眼睛不敢乱看，只用余光把路两边的巷口和招牌一一记在心里。
他们分住东西两处客栈，西边这家叫永丰栈，门面极小，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盹的老头。
谢怀忱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沈婉凝和承渊，一间他与阿鹤同住。
彭天元带人住到东边两条街外的周家脚店，两处隔着半盏茶的路程，若有事，用约好的暗号联络。
沈婉凝进房后先让承渊把湿衣裳换下，又让阿鹤去灶房讨了壶热水。
阿鹤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面。
承渊吃了半碗，说这面比京城的还鲜。
阿鹤道：“鲜是鲜，就是盐重，你多喝水，别喝面汤。”承渊点头，把剩下的面吃干净。
沈婉凝用热布巾给承渊擦了脸，又把他脚上的布条重新换了一遍。
承渊有些羞赧，道是：“阿娘，我自己会弄。”
沈婉凝笑道：“你会弄是一回事，我肯弄是另一回事，等回了京，你想让我弄，我还不一定有空。”承渊咧嘴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谢怀忱从外头回来了。
他先去铜锣巷外走了一圈，又在巷口一个卖酱螺蛳的摊子前站了许久。
那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谢怀忱半天不买，只当他舍不得钱，自去招呼别的客人。
谢怀忱趁机把崔府前后两条巷子都看了一遍。
崔家前院黑着灯，后头却有人进出，三辆大车停在院中，车用灰布蒙着，车尾各挂一盏极小的白纸灯。
听到这儿，沈婉凝好奇问：“白纸灯是什么讲究？”
谢怀忱道：“莱州本地规矩，家里办过丧事才在车上挂白纸灯，崔三用这个遮眼，夜里运东西出去，外头人见了也当是送丧的车，不会多瞧。”
沈婉凝冷笑一声，说：“好一个崔三，若真是送丧，倒也吉利不到哪去。”
谢怀忱道：“今晚二更，我再去一趟，你留在客栈，哪都别去。”
沈婉凝要跟，谢怀忱拒绝：“不行，你在这里守着承渊，我带彭天元去，两个人够。”
沈婉凝又瞪了他一瞬，到底没再争。
承渊从里间出来，把灌满温水的水囊递到谢怀忱手里，说：“父亲，带着。”
谢怀忱接过水囊，在手里掂了掂，又伸手在承渊头顶拍了一下，道：“睡你的觉，等天亮了，我要考你莱州城里的路。”
承渊仰头道：“我今日记了五条巷子。”谢怀忱难得地笑了一下，说：“那我便考你五条。”
他说完，便从后窗翻了出去，去找彭天元了。
沈婉凝走到窗边，将那扇木窗轻轻合上，只留一条缝。
承渊坐在床边，把那本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就着油灯记下：“正月二十，入莱州，城门有太子像，画不甚似。城中戒严，巡兵颇多。”写完，他抬头看沈婉凝，见沈婉凝正朝窗外望，面上神情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像一尊被海风吹硬的石像。
他走过去，站到沈婉凝身旁，也不说话，只把自己的小册子合上，塞进布搭子。
沈婉凝低头看他，笑了一下，拉着他重新坐到桌边，取过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灯火跳了跳，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
…
另一边，谢怀忱与彭天元等到二更后，贴着蟹巷子的墙根往城西去。
海风从西边卷进来，满城都是咸鱼味和潮木头气。
巡夜的更夫刚过去两刻，石板路上只留下一串空荡荡的脚步声。
谢怀忱穿一身灰黑短打，腰里斜插着那把带鞘长刀，脸上用湿灰抹了两道，看起来像哪个盐场里夜间巡场的苦力。
彭天元也是差不多的装扮，额上绑着条黑布带，脚下换了一双软底旧靴，走路几乎不闻响动。
铜锣巷在城西偏北，巷口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支着半截塌了的石狮子。
谢怀忱与彭天元没走巷口，从西边一条更窄的火巷绕进去。
那火巷宽不过三尺，两边全是高墙，头顶一线天，黑得只看得见前方一点极淡的亮。
两人猫腰走了半程，谢怀忱停下，朝左侧那面墙点了点头。
彭天元会意，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便蹬上了墙头。
他伏在墙顶听了一瞬，又朝下伸出手。
谢怀忱退后几步，借势一攀，也上了墙头。
二人顺着墙脊走了半丈，伏在崔家后院对面的一处屋脊上。
崔家前院黑沉沉的，门房和倒座屋里都不见灯，后院却灯火通明，几盏大灯笼挂在天井四角，把院子照得像白昼。
三辆大车并排停在院中，车斗上罩着灰布，车尾各挂一盏极小的白纸灯，在风里一明一灭。
院里有七八个人，两人站在车边，手里各提一根短棍，另几人正从西厢里往外搬箱子，那箱子都是深色木板箱，一尺来宽，两尺来长，四角包着铜片。
谢怀忱看那些人搬箱的架势，箱子不重，两个人能抬四个，但落手极小心，像怕磕了角。
他朝彭天元比了个手势，二人伏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