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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那点自豪又深了几分——儿子如今的体面,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荣光。
不知不觉已过了好些时候。
刘光琪见父亲仍流连不舍,便笑着开口:
「爸,要不我给您办张静园的通行证?往后想来转转丶或者住几天都方便。」
他明白父亲喜欢这儿,只是身份隔阂,总显得拘束。
虽说明面上刘海中也有部委大院筒子楼的出入凭证,但那与干部家属区的权限终归不同。
不料刘海中却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局促的笑:
「不用不用!可千万别麻烦。」
他搓了搓手心,语气难得认真:
「光奇,爸跟你说句心里话——这儿好是好,但我住不惯。」
他抿了抿嘴,像在回味方才的紧绷:
「到处碰见的都是大领导,言行举止都得提着神,哪比得上咱们院里自在?」
刘光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父亲终究是胡同里泡大的普通人,早已习惯巷弄间的烟火热闹。静园的清幽丶人际的疏淡,于他而言并非宁静,反成了无形的枷锁。龙蛇本就不同居,寻常百姓骨子里对权贵的敬畏,让他在这儿寻不到半分松弛。
「也好,是我想得不周到。」刘光琪笑着点头,「往后要是想孩子们了,我和蒙芸就带他们回院里看您。」
刘海中望着儿子眼中毫无介怀的理解,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这就对咯!这儿是你自己挣来的风光,爸能进来看看丶沾沾你的喜气,回头在街坊面前说道说道,已经够满足啦!」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全系在儿子一人身上。如今刘光琪有这样的成就,他那点浅薄的虚荣早被沉甸甸的欣慰填满。至于自己——还是守着喧嚷惯了的四合院,心里才最踏实。
一旁始终屏息少言的刘光天与刘光福交换眼神,同时松了口气。方才遇见几位领导时,他们连问好都绷着神经,生怕言行有失。这般日子虽令人羡慕,终究不是他们过得来的。
就在刘海中老两口回到四合院的次日。
一辆漆黑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胡同口,车身在冬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几个正在巷子里嬉闹的孩子停下动作,睁圆了眼睛。
「快瞧!是光奇哥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整座四合院霎时如点燃的**般热闹起来。多家门户闻声推开,男男**老老少少涌至胡同两边,脸上绽开热络的笑容。
「光齐带孩子回来过年啦!」
「小芸,孩子们又蹿个儿了不是?」
瑞雪映照着丰年的喜庆,院墙内外的寒枝都仿佛镀了层暖光。
「瞧瞧这兄妹俩,出落得愈发俊俏了!」
招呼声络绎不绝。
一张张面庞堆满热络的笑意,眼波深处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望与羡艳。
刘光琪从容颔首,一一应过。
赵蒙芸正将糖果分给围上来的孩童,又向院中长辈柔声问安,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温婉中透着妥帖,任谁也寻不出半分错处。
可她越是这般亲和周到,众人心底那层敬意反而愈加深厚,投向刘光琪的目光也添了几分肃然。
果然未出预料。
刘光琪清晨才回到院中,午后巷口便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鸣。
轧钢厂那辆属于李副厂长的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启处,李怀德迈步而下,身后随着两名工作人员,手中提着个饱满的绸面礼盒,隐约透出茶香。
「光齐同志,叨扰您休憩了!」
「听闻您好茶,特地带了些新得的明前龙井,正好向您讨教品鉴之道。」
李怀德踏入后院刘家门槛时,面上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里犹存三分稳重。
言谈间,他还朝聚拢观望的四邻微微点头,姿态谦和得令人讶异。
这一幕霎时静了整座院落——
李怀德是何等人物?
轧钢厂里说一不二的副厂长,平日多少人想攀谈半句都难有机会,此刻竟亲自登门向刘光琪贺岁,言辞还如此恳切!
「李厂长,早先便提过,不必这般客套的。」
刘光琪摇头轻笑。
「过年大节,怎能不来向您道声新春吉庆!」
李怀德快步上前,笑容殷切:
「您如今是工业战线的旗帜,国家的栋梁之材,我作为下属厂的负责人,于情于理都该来贺岁问安。」
虽口口声声唤着「光齐同志」,李怀德心下却明镜似的:今日此行,本就是以下属之礼前来拜谒。
依循旧例,主动上门贺岁者,非晚辈尊长,即下级见上级。
李怀德无疑属于后者。
他再清楚不过,如今的刘光琪早已不是昔日一部委中的科级干部,而是挂着一级总工程师衔的工业标杆。
这般名望,这般职级——
莫说他一个厂区领导,便是冶金系统里的上级见到,也须礼让三分。
刘光琪的行政级别,早已将他远远抛在后头。
见李怀德那副恭谨中带着示好的神态,院里窥探的邻里们更是暗吸凉气,窃窃私语声都压成了气音。
这便是刘光琪今日的声威!
四合院仿佛落入了滚水,骤然沸扬。
众人目送李怀德径直步入后院刘家,议论如潮漫开:
「天爷……李厂长竟亲自来给光齐拜年?」
「那可是咱们厂的副厂长!竟向光齐贺岁?咱院里的光齐如今是多大的干部了?」
「了不得,刘家祖上这是攒了多大的福德!」
惊叹声此起彼伏,间杂着噝噝的抽气音。
刘海中立在自家门檐下,脸上皱纹尽数舒展开,笑意盛得几乎要淌出来。
他觉得这辈子脊梁从未如今日这般挺直过。
忙不迭抢步迎上前,嗓音因激动而发飘:「李厂长!哎哟,您怎劳驾过来了……快,屋里请,炉火正暖!」
想当年他在轧钢厂当个车间主任,每见李怀德皆要躬身垂首,连呼吸都屏着三分。
一辈子在厂里伏低做小,何曾想过有朝一日李怀德会登门向自己儿子贺岁?
这番荣光,这般体面,比他自己升迁**更教他酣畅淋漓!
李怀德满脸堆笑,随刘光琪步入屋内。
身后随行人员极有眼色,趁势欲将手中那盒礼品茶递上。
不料刘海中尚未抬手,刘光琪的声音已平稳响起:
「李厂长,这可就是您的不妥了。」
「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早先便说过……我这儿不兴这些俗礼。」
他目光落在那茶盒上,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
「若执意如此,那我只得请您先回了。往后院门,也不必再踏。」
话里掺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
李怀德听在耳中,心头陡然一紧。
本意是来表敬重,谁料竟似触了逆鳞。
事实证明,李怀德能够稳坐副厂长之位,绝非浪得虚名。
他思绪转得极快。
短暂的局促之后,他当即朗声一笑,亲手将那只礼盒从随行人员那儿接过来,搁到一边。
「刘总师说得对!」
「您瞧我这记性,光惦记着年前该来走动,倒把您的原则给忘了!」
「这点茶叶不算什么,就是个心意。」
「待会儿我自个儿带走。」
话音落下,他已自然地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神色转为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登门,除却向刘总师拜个早年,主要还是想请教您关于明年工作的一些设想。」
「最近我对冶金工业这条线,冒出些粗浅的念头!」
「可您平日太忙,总寻不着合适的机会汇报,这才厚着脸皮直接上门叨扰了!」
这便是李怀德最了得之处。
短短几句之间,对刘光琪的称呼与姿态已不着痕迹地切换妥帖。
私下称「光齐老弟」显亲近;此刻唤「刘总师」,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便是正事了。
言辞周密,滴水不漏。
不仅将方才赠礼的尴尬化解于无形,更瞬间把对话拔高到工作规划的层面。
同时,他心里暗悔不该听家中妻子出的馊主意,险些把路走窄了。
在刘光琪这般人物面前,任何虚浮的花招都不如实实在在的能耐来得有用。
「哦?李厂长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刘光琪说着,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热茶,随后将茶杯推向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闻言展颜一笑,竟真与刘光琪认真地交流起来。
「刘总师,」
「自从两年前您主持的四辊轧机项目成功以来,咱们轧钢厂的发展方向便清晰了。」
「主打自主研发,辅以部分引进追赶。」
「如今无论是技术积累还是产能规模,咱们厂在部委系统里都稳居前五。」
开头几句尚属老生常谈,但凡在副厂长位置上待过几年的人,都清楚如何陈述生产数据。
但越往后说,李怀德话里透出的东西便越有分量。
「……但我认为,今后的竞争关键不在产量的攀升,而在质量的飞跃。」
「尤其是特种钢与高精度钢材领域。眼下咱们存在三处短板:一是合金配比的实验数据积累不足,二是热处理工艺稳定性不够,三是……」
他说得越深入,眼神越亮,言辞间的乾货也越发密集。
他甚至能清晰指出来来几年可能决定行业话语权的几项关键技术,并对轧钢厂自身的优势与劣势剖析得条理分明。
这番见解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拼凑。
刘光琪听罢,自然觉察出李怀德近来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当然,其中是否有他那位即将退休的岳父指点,便不得而知了。
待李怀德如同汇报工作般陈述完毕,刘光琪又提了几个问题。李怀德对轧钢厂技术路线与产能结合的理解,都显示出不错的功底。
刘光琪稍一回想,也觉得李怀德确有其能力——即便有岳父背后点拨,若他本人是草包,绝不可能讲得如此透彻。
唯一稍觉遗憾的,是今日这场谈话不在办公室,而是在这院落中进行。
「李厂长,」
「时间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关于第二代四辊轧机的优化方案,问题不大,你年后来研究所详谈即可。」
最后,他放下茶杯,补上一句:
「接下来安心过年吧。」
刘光琪笑了笑,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得挺在理,茶叶带回去便是,往后不必如此了。」
「好,那我听刘总师的。」
李怀德听到「安心过年」四字,心头那块石头倏然落地。
他感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确能让他过个踏实年了。
说实话,刚才与刘光琪这一番对谈,他几乎将腹中攒的那点墨水全倒了出来。
脑力都快榨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