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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很快落下。冷寂中,姬白鹤是第一个开口的。
「松井大佐,」
声音不大,却断掉她骇人的笑声。有人出声:「既然已经知道是谁,却还要将我带到这,松井大佐不觉得很无礼?」
军官停顿下来,笑意森然:「礼仪?你在我宴会上闹事可曾想过这茬。」
「姬天才,可惜了,如果你不走的话,或许我们也不至于这样。」她已经走到女人背后,弯下腰接道,「抱胸可不是个好习惯,不仅是防备心重,也是说谎的前兆。」
姬白鹤表情未变,扯唇反问。「那大佐觉得我在说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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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了两秒,松井没看出什么。「老实说,这几人里面我最不希望是你。」
这是真心话,不然显得日方高层全是一群蠢货,而且,只有姬白鹤会是她们承受代价最严重的一人。交代上去,天皇将会彻底对她们失去信任,那时候,就不是简单换血这回事了。
姬白鹤不置可否,厉声说,「我不需要这种本是事实的假设,明天回去,我会向军事法庭提交诉讼。」
「算我一个,南京国民政府的人,受不得这种侮辱。」
唐子明紧跟着。
松井不置可否。「怕是容不得你们,在事情没说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
「那就先从你开始,约切尔认识吗?」
宋兆安沉下脸,其余几人都不好看,这语气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
好久的名字了,姬白鹤敛下眼,像是想起来这号人名。「在去日本留学前,她是我的启蒙老师。」
松井冷笑,「在你走后不到两年,她发表很多反日言论,后面更是收留不少叛党。如今,依旧在西方报纸上公开反法西斯,渲染不实言论。」
她冷静陈述。「我不知道这件事,除了刚在国外那两年有过书信往来,后面进了实验室基本断了往来,回国后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是吗?你多久回来?」
「1934年。」
军官毫不客气地将档案甩给她,「好一个1934,刑法科记录显示,那天黑鸦收到举报,带人去抓捕约切尔,却遇见了你,按照时间线,你那时候不该出现在南京?」
姬白鹤微笑,「很稀奇吗?上面通知让我到这里入职,若不是我一时兴起,也不会及时救下差点死掉的机关长。」
松井扯笑:「是啊,救命之恩,谁不感动?此后在机关处一路扶摇直上。」
「我们的人搜到你亲笔书信,时间提前了近三个多月,那时候,你怎么就确定军校会将你分配到南京。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为什么要说谎?」
姬白鹤抓住重点,怒气冲冲。「书信,你们带人围了姬府?」
气氛变得更为严峻了。
军官莞尔一笑。「没有,这都是你父亲主动交代的,哦,……忘了姬上校怕是还不知道,你母父前段时间已经和离。」
「与其关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你们这几人谁有更可疑的地方。」
女人白着脸,仿若失重般坐下。
【我擦,姬父那狗东西,都交代了什么!真想进去砸死他。】
【……没招了,命好苦!这种时候,这军官绝对故意的,就想攻破人心理防线,好套话。】
【陈世美!陈世美!这名字好熟悉啊?我是不是在哪听过!】
松井见她失语,冷笑着将所有人档案处,记录处,以及可疑点都说了出来。可笑的是,一些问题大家能回答,但再深一点,就都张口不言了。
最后,宋兆安看着人向自己走过来,讥讽,「松井大佐,这件事怎么看都跟我一个男儿扯不上关系。」
「男儿?哦,对,……」军官微笑,「宋将军教出来的男儿,又怎么能跟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
「宋少爷能说说当时为何会出现在海边?」
宋兆安正常回答。
「入职?那应该是找周处长的时间,那怎么车夫蹲的人是姬上校呢?」
宋兆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旁边,女人没什么反应。
「你开什么玩笑?以我的身份,这整个南京城,哪个不羡慕我宋兆安,要什么说一声便是,我真是疯了!好好的贵男不做,跑去做杀头犯罪的事!」
军官将他的愤怒尽收眼底,「我这人,从不看轻男儿,尤其是像宋少爷这样的美男。这世上,在我们樱花,有许多……我父亲也是一名优秀的……男战士。」
松井突然慢了下来,也没有之前的犀利,像是陷入什么沉重的回忆。
但很快,周处长拍案而起,愤然而委屈:「这不公平,大佐要是用这个做审案依据,我老周第一个不答应。这世道,谁没点说不出口的事?不夸张的讲,你随便丢个人档案给我,我也能给你找出千百个疑点。这样大家都不用活了,都是老甚子间谍卧底!」
「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视为蓄意挑衅,」唐子明缓缓起身,看着所有人,重重拿手指敲桌子道,
「这不是个人的侮辱,是在蔑视我党,蔑视汪主席。」
老费等人脸色发白,还是身边的阿丑上前拿枪指着,呵斥『坐下』,然而几人不肯就此罢休。
老费身边的人腿肚子已经开始打抖了。
早就想说了,老大这次跟的是不是个莽人,别说副机关长了,就算是正机关长黑鸦,原来都不敢同时惹这么多大佛。
上次宋兆安回去后,天皇那边往宋府送了多少东西,这次又把人拐来了。
松井倒是很平静,摆手让阿丑等人退下。拿出一张纸票,严词道。
「天皇没有来,她亲自批的指令,够吗?」
几人面色不好看,松井把它小心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公章,缓和语气。「只是请大家配合调查,只要进展顺利,其余人自然能安心下船,年关将至,回去过个好年。其他时间,就当松井请诸位来这里玩一趟。」
宋兆安冷笑着。
「知道我为什么敢到这吗?你想动我,也要问问我宋家的三十万大军。别说机关长,就算是你们天皇来了也是这个说法!」
松井脸骤然阴沉下来。「这件事我们自然会给交代,现在,我劝你们别想外界的救援,这人,天皇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找出来。要怪就怪那个藏在你们之间,缩头乌龟。」
「孤舟,你还要藏多久。」
「砰」的一声枪响,宋兆安瘫软在椅子上,几人脸色都不好看,软硬不吃,能怎么办!
大家头脑发懵,暂时安静下来。姬白鹤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公章上,突然开口。「大佐,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叛党那边也出了叛徒,这个人地位挺高,怎么不让她亲自过来指认呢?」
如果来了,我会杀了她!姬白鹤冷漠想。
松井看过去,刚刚那番争吵,只有她坐在原位,没发表观点。
就是不知道是被吓住,还是等待着伺机而动?松井想着,公布道。
「没错,我们确实有一位潜藏的高级特工,代号『种子』。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才将『孤舟』的绝密带回。但因为实况紧急,没有得到具体信息。可以确信的是,那人就在你们五人中。」
「没有来这里吗?这么大的功劳,莫不是日方又让功臣回去继续潜伏?」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不能问?」
「只有『孤舟』才会问这么多。你是承认了?」
姬白鹤将她手中的枪从太阳穴移到额头。
「对我,大佐都不用屈打成招,像现在这样拿枪指着我脑袋,我就会承认。大佐要开枪吗?」
松井眯眼,女人后背紧贴着椅子,双手抬起,明明是投降状态,眼神却透着一股清高的蔑视。
「你最好端正态度,你现在不是我们军方的上校,只是一个疑似间谍的慊疑人。你所谓的才华,破译能力在这里一无是处。」
她回怼:「当然一无是处,最好明天将我的尸体抬到城墙,让所有人看看,像我这样叛国叛家的贼子,可没什么好下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松井窝火,「你这是在混淆视听。」
「是你在公报私仇!」
「我对你有什么私仇可报?」
姬白鹤挑眉,不说话了。松井说完,发现周围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突然想起来:要是这次没出这档子事,现在这个副机关长的位置,上面还真打算……
军官忍了又忍,「你别太嚣张。」
宋兆安咳嗽一声,开口递台阶。「大佐,她一直这样,我想姬上校没有刻意针对你的意思。」
这么吵,唐子明都不太生气了。「这我可以作证,大佐既然翻看档案,应该也知道其他人对姬上校的评价。」
——「神赐的天赋,创世神的容颜,狗屎的脾气。」
这是当时回去的森野在日报上公开的谩骂。好像是当时国内有人拍到两人在一起的照片,大批青少男鼓吹东方的神颜啥的……
松井甩掉漫天思绪,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角落里的亲信阿丑看到她身上的旗袍,对主人点了下头,的确如此。
军官这下是真服气了……,连最无情的杀手都如此评价,屮……!!?
但,「砰——」子弹一人腿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拖到面前,手脚戴着镣铐,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老费安抚众人:「不用惊慌,这是森野将军上次抓到的共犯。」
军官对着吓坏的几人劝解。走了过去,戴上白手套,抓着他头发用力往后扯,让男人尚且清醒的眼睛吃痛睁开,一一指着她们脸。
「把『孤舟』指出来,我可以保你全尸!」
五人没有说话,回答她的是吐过来的口水。松井阴沉着脸擦去,身边的抓捕人凑上去又踹又打。
「够了,你要在这里把人当场打死吗?」
没想到站出来的是宋兆安,同为男子,过往日子里,这种原始粗暴的场面对于他来说根本看不下去,更比说地上那个是个男子,看着没比他大多少。
「哦,你说得对,……让宋家少爷看到这些是我的错。」松井抽着老费递过来得水帕擦脸,是个很爱乾净的人。
姬白鹤走了过来,「松井大佐是打算今天审?」
「哦,当然不是,有十天的时间,我想这够你们解答我的疑惑了。」
「好,那我的房间在哪?」
第一时间关心自己住处,松井夸赞,「真不愧是自私自利的姬上校。」
「过奖。」
她木着脸,手一指。
「大厅和二楼,随你们自由活动。你们知道的,都是我松井的客人,我体谅你们,也请你们体谅我的工作,不要想着逃跑,不要踏足其他地方,脱离我的视线,我没法肯定你们的安全。」
见她真打算走,军官又似随口说。「何必着急,你们不好奇这男人是谁吗?说不定能早点找到线索出去。今晚我要亲自审,有谁想一起?」
椅子被踹翻在地,唐子明冰冷地环视周围人,最后落在军官身上,大步向楼梯上去。
军官没让人拦着,真看不出来,她竟然是几人中火气最大的一个。
到底是单纯不满羁押还是有……,她想法被打断,看着姬白鹤走到那犯人面前,微笑道,
「机关长跟我说起过你的审讯技术,今晚也是有机会能看一下。」
姬白鹤蹲下身,捏起他下巴对视了几秒,冷漠放开。「我不做毫无胜算的事。」
军官笑容消失,又是个不愿意去的。这人骨头确实很硬,在南边监狱里招待了许久也没招。刑讯多了的人,能一眼看出来哪些犯人能开口。
「宋少爷也不想看?」
宋兆安冷着脸,说:「你真的很恶心!」
军官皮笑肉不笑,周处长还好,是态度最好的一个。「年龄上来了,不早睡不行。」
「自然。」
姚老三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老费嘀咕。「这么好的洗白机会,要我是『孤舟』,怎么也得跟过去盯着。」
军官摆手让人把囚犯拖下去,看着衣摆上蹭上的血迹嫌恶一闪而过。
「她们心防很强,明天让她们一个个来地下室找我,现在通知。」
老费领命。
第二天审讯开始。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一人一桌。松井让每个人说出自己怀疑的对象。
「你觉得,谁最想孤舟。」
姚老三没有犹豫:「姬白鹤。」
「理由。」
「她脑子好,又坐二把手,级别是最高的。你们这么在乎这个孤舟,我只能想到她。」
松井没有说什么,让她叫下一个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