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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谁敢拿朕当棋子(第1/2页)
乾清宫。
殿外秋雨细密,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轻响。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那本奏折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杜安道垂手立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锦衣卫送来的消息,还压在御案最上头。
秦淮河闹水鬼。
小明王韩林儿索命。
刘大虎海上归来,冤魂循江而至。
短短几日,原本不过是几个闲汉嘴里的怪谈,如今已经传得半座金陵城人尽皆知。
朱元璋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啊。”
“死了这么多年的人,竟还会挑日子回来找债主了。”
杜安道没敢接话。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
“陛下,华克勤法师求见。”
朱元璋眼皮微抬。
“让他进来。”
不多时,华克勤缓步入殿。
他今日没穿那身过于显眼的金纹袈裟,只披了一件素色僧衣,手里捻着佛珠,进门之后先朝朱元璋行礼,神情间甚至带着几分忧色。
“贫僧听闻近日京中流言纷起,心中不安,特来请陛下珍重龙体。”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满城议论,贫僧纵是闭门诵经,也难免有所耳闻。”
华克勤轻叹一声,随后又像是怕触怒天子一般,斟酌着说道:“只是民间愚昧,最易因一二怪异之事生出妄念,贫僧原本以为不过几日便散,不曾想竟越传越烈。”
朱元璋手指敲了敲御案。
“他们如今都说,是刘大虎杀了小明王。”
“法师,你怎么看?”
华克勤沉默片刻。
“陛下要听贫僧说佛理,还是说人情?”
朱元璋眉头一挑:“都说。”
华克勤这才缓缓开口。
“若说人情,刘大虎当年乃陛下近臣,又曾追随陛下多年,如今更为大明远航万里,寻得海外良种,于国有功。无凭无据,只因几句街谈巷议便定他的罪,自然不妥。”
朱元璋神色稍缓。
可下一刻,华克勤话锋却轻轻一转。
“但若从佛理而论,因果之事,却未必只看今生眼前。”
“世间许多孽障,起时不过一念,落时却能牵连数代。杀一人,未必只欠一命,种一恶因,亦未必只结一恶果。”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下来。
华克勤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当即将话锋悄然逼近了要害。
“贫僧这些话,并非是说刘大虎便一定有罪。只是昔日小明王之死,本就是一桩沉江旧案,如今偏偏在刘大虎归京之前,又有水厄、鬼声、民间惊惧接连而起。”
“若全当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朱元璋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华克勤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道:“佛门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之祸,而是孽障不消,遗患后世。陛下如今子孙昌盛,皇孙新降,正是天家福泽最盛之时。有些旧债若真存在,早些了断,未必不是护佑后人的善举。”
“法师的意思,是让咱杀了刘大虎?”
华克勤立刻合十。
“贫僧不敢妄言杀生。”
“贫僧只是劝陛下,若此人当真背负旧孽,便不可因一时功劳、一时故旧之情而纵之。今日不消此孽,来日若应在皇子皇孙身上,再悔便迟了。”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杜安道低着头,余光却能看见朱元璋的右手,已经缓缓攥成了拳。
刘大虎当然不是寻常人。
马皇后要保。
太子朱标要保。
吴王朱橚更是明摆着把人护在身后。
况且这些年,刘大虎航海、寻种、开拓海外,给大明立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可偏偏“祸及子孙”四个字,正扎在朱元璋心头最软的一处。
良久,朱元璋才沉声问道:“若真是旧孽,该如何消?”
华克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喜色。
成了。
他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装出几分迟疑。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跪在门前。
“陛下,锦衣卫又有急报!”
朱元璋猛地抬头。
“呈上来!”
奏报很快送到御案。
朱元璋只扫了数行,脸色便陡然变了。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放肆!”
杜安道与殿内众人齐齐跪下。
华克勤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朱元璋抓着那份奏报,怒极反笑。
“好一个刘大虎!”
“现在传的已经不是他杀了小明王,而是说当年是咱授意!咱早就说过,那桩事分明是胡惟庸那狗东西擅自揣摩上意、逢迎邀功,怎么如今反倒成了咱下的旨意?!”
华克勤垂下眼眸,嘴角几乎要压不住。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一个臣子杀过谁,并不足以真正动摇皇权。
可若民间开始认定,小明王之死乃朱元璋授意,而刘大虎只是那把刀,那性质便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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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王是谁?
那是当年天下义军名义上的共主。
朱元璋的江山,可以是打下来的,可以是夺来的。
唯独不能让天下百姓开始议论,他曾以臣弑主,再窃其天下。
朱元璋死死攥着奏报,脸色阴沉得吓人。
“查!”
“给咱把刘大虎——”
话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住。
华克勤抬眼看去。
朱元璋胸膛起伏,显然怒意未消。
良久,他才咬着牙道:“先把人看住,等船一到龙江港,不许他私自入京!”
华克勤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事情走到这一步,便够了。
他从来没想真杀刘大虎。
他要的,是把刘大虎逼进一个满朝文武都救不了的死局。
等马皇后求情无用、太子劝不住、连朱橚都护不下这条命时,他再亲自入宫,以一句佛理将人从刀下捞回来。
到那时,朱橚自然会明白——
满朝救不了的人,他华克勤能救;
吴王护不住的命,他一句话便能留下。
这既是震慑,也是人情。
他不需要朱橚立刻站到自己这边,只要让这位最难缠的吴王欠下这份情,往后不能轻易与他们为敌,这一局便值了。
想到这里,华克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合十。
“陛下圣明,贫僧只是方外之人,不敢多涉国事,既然陛下已有决断,贫僧便先告退。”
朱元璋阴着脸摆了摆手。
“去吧。”
华克勤躬身退出大殿。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乾清宫里依旧没人说话。
过了足足半盏茶。
朱元璋忽然伸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再放下茶盏时,那张方才怒不可遏的脸,竟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杜安道悄悄抬眼。
只这一眼,他心里便是一凛。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陛下真正动怒的时候,反而未必最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怒过以后,忽然不怒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向殿门。
“安道。”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的鬼,什么时候也学会看驿报了?”
杜安道一怔。
朱元璋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刘大虎的船还没到龙江港,金陵城里的冤魂便知道他回来了。”
“秦淮河里的水鬼知道。”
“街上的神婆知道。”
“茶摊上的穷书生也知道。”
“现在连杀小明王是咱授意的,他们都知道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奏报。
“知道得比咱这个皇帝还快啊。”
杜安道心中一震。
“陛下是说……有人在背后故意传这些话?”
朱元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些人不仅在做局,还在等着咱表态。”
“咱一旦动了刘大虎,民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便等于有了皇帝亲手盖下的印。”
“到时候,该出面保人的、该趁势落井下石的,也都会一个个自己站到台前。”
杜安道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华克勤离开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回想起来,竟莫名多了几分刺眼。
“陛下,那方才您……”
“咱若不怒,他们怎么会觉得咱上钩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竟敢拿大明皇帝当他棋盘上的卒子。”
杜安道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奴婢让下面的人去查?这几个月奴婢也收拢了些宫内宫外的耳目,虽比不得锦衣卫,可胜在都是生面孔,未必容易叫人察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杜安道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跟在御前多年的近侍,如今也终于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意思。
宫里的水越来越深,他身边正需要这样一双只听天子号令的眼睛。
“你的那些人先别动。”
朱元璋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檐角一串串落下。
他的声音,也随之冷得像这场秋雨。
“既然有人想看咱这头老虎怎么咬人,那就让他多看一会。”
“至于查案——”
朱元璋停顿片刻。
“就让刘二虎去。”
杜安道猛地抬头。
刘二虎。
内卫同龄。
刘大虎的亲弟弟。
这哪里是单纯查案。
这是打草惊蛇。
也是在告诉暗处那些人——皇帝的棋盘上,已经落下了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子。
朱元璋望着雨幕,眸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暴怒与迟疑。
只剩下一片森冷。
“咱倒想看看。”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敢拿朕来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