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65章海那边是新大陆,岸这边是旧人间(第1/2页)
龙江港今日像是把半座金陵都搬了过来。
自江岸往南,官道尽插旌旗。
五城兵马司提前清出御道,两侧甲士持戈而立,礼部鼓吹班子在江风里列成数排。
更远处,官船、巡江快艇、迎候彩舟层层铺开,船头旗号猎猎作响,仿佛整条大江都披上了一层颜色。
最前方,太子朱标一身衮服,率六部九卿与在京勋贵立于迎台。
今日迎的不是灭国之功的藩王,也不是凯歌而归的大将。
而是一个十多年前便“死了”的旧臣,一个率船队横跨万里海疆,自极东之外带回新大陆种种奇物的海客。
江面雾气未散,远处尚瞧不见船影,岸上却早已挤满百姓。
“老七,你再往前挤,前头军爷真拿刀鞘抽你了。”
卖鱼的孙嫂一把揪住周老七后领,把人从禁军人墙边拽回来。
周老七差点被勒得翻白眼:“我就看看!报上说美洲有脑袋大的南瓜,还有不会飞的大鸟。我活这么大岁数,连应天府都没出去过,多看一眼怎么了?”
旁边刘三叼着草梗嗤笑:“你是来看南瓜的?你分明是来看刘大虎到底是人是鬼的。”
一句话,四周不少人都竖起耳朵。
这几日,《辣晚报》几乎把“美洲”两个字写烂了。
玉米如何一穗结百粒,番薯如何能在瘠地扎根,火鸡为何不是鸡,羊驼又为何不是羊……金陵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便蹲在茶摊听人念。
可比起海外博物,刘大虎本人显然更叫人惦记。
毕竟南瓜再大,也不会半夜从秦淮河里喊“还我命来”。
石头今日也来了。
这小子前几日在茶摊上讲了一通小明王索命,如今在码头脚夫里俨然成了半个消息灵通人士。
只是今日他没敢再添油加醋,只盯着江面道:“我昨晚还看了《辣晚报》,他们那个专门追查闹鬼案的‘走近科学’栏目,这几日一直连着登报。听说接下来还要把城里传得最邪乎的怪谈挨个实验一遍,看看这鬼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孙嫂立刻问道:“报上真敢查?”
“怎么不敢?”
旁边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接了话。
他胸口别着一枚铜牌,上刻“格致院乙等机工”七个小字。
这一亮身份,周围人顿时多看了两眼。
如今在金陵,格致院已经成了许多年轻人眼里的好去处。
若科场文章实在读不进去,可只要木工、打铁、算数里有一样拿得出手,家里人也不再逼着去挤科举那座独木桥,反倒会催着去格致院考个“匠人评级”。
考上丙等,有固定月钱。
升到乙等,伤病有补贴,子女还能进附学。
若做到甲等匠师,连官宦人家都愿意与之结亲。
坊间甚至有人私下嘀咕,洪武朝当官虽体面,可俸禄不高,一不留神还可能进诏狱。
与其寒窗十年抢一张朝不保夕的官帽,不如学门真手艺,进格致院吃碗稳当饭。
周老七瞧着铜牌,眼神都热了几分:“小哥,你们格致院今日也来迎人?”
年轻机工还没回答,港口另一头忽然响起哨声。
上百名身穿深蓝短袍制服的人列队而来。
他们衣袖束紧,胸前统一绣着银白色齿轮与麦穗,连脚上的皮靴都一模一样。
人群顿时骚动。
“格致院的人!”
“这衣裳可真精神。”
“听说一季两身,坏了还能领新的。”
只见那些人并未往百官队伍里站,反而直奔泊位。
有人抬石灰桶,有人背着喷壶,有人推密封木箱,还有人把写着编号的木牌插在栈桥两侧。
周老七看懵了:“这是干啥?船还没靠岸,先给码头刷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5章海那边是新大陆,岸这边是旧人间(第2/2页)
年轻机工解释道:“这是给远洋船队过的第一道关卡,先把可能跟船来的虫害疫气拦在岸边。”
“船从万里之外回来,最怕带回来的不只是人和货,还有虫卵、病鼠、草籽,甚至肉眼看不见的病菌。”
刘三不解:“几只虫子还能翻天?”
“大明土生土长的虫子未必,海外来的洋虫却是不同。”
年轻机工指了指港边一篮烂果:“就像把饿狼丢进满是鸡鸭、却从没见过狼的村子。它在老家还有虎豹压着,到了这里若没有东西吃它、害它,几年便能繁衍得漫山遍野。”
“虫子也是这个道理,若某种海外虫专吃稻麦,大明又没有它的天敌,一只变百只,百只变万只,毁的可不是一条船,是几府几县的庄稼。”
孙嫂最先变了脸色:“那还真得查仔细些,闹鬼最多吓死人,虫灾可是能饿死人。”
这话一出,有人却不乐意了。
“什么叫闹鬼最多吓死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腕上缠着佛珠。
“你们年轻人进格致院学了几天奇技淫巧,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觉得天地间什么都能拿尺子l来衡量。若真没有鬼,秦淮河里的哭声怎么解释?麻神婆当街中邪又怎么解释?”
年轻机工皱眉,石头却抢先道:“可报纸上连怎么查、怎么验都写得清清楚楚,真要糊弄人,哪敢把法子摆出来任人照着试?”
老妇冷笑道:“报纸也是人写的。朝廷若觉得鬼神之说传出去不好听,难道会在报上写‘真有冤魂索命’?到时候抓几个泼皮,说是他们装神弄鬼,再写一篇真相大白,你们便全信了?”
这句话竟叫不少人暗暗点头。
“有道理,真闹出鬼来,朝廷肯定也得压着。”
可另一边立刻有人嗤笑。
“你这话才最省事。”
说话的是个米铺账房,他拿着昨日的《辣晚报》,卷起来往掌心一敲。
“查出来是人干的,你说朝廷造假,查不出来,你又说果然有鬼,横竖你永远不会错,那还查什么?”
“格致院这些年弄牛痘、防疫章程时,也有人说是妖术,如今城里出天花少了多少,大家心里没数?”
“我反正信一句,真有鬼,也该先让格致院验过再说。”
人群顿时笑开。
有人起哄:“怎么验?给鬼也发个乙等匠牌?”
“鬼若会车床,说不定还真收!”
连年轻机工都被逗乐了。
只有那缠佛珠的老妇脸色难看,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而就在这一片争论声中。
江面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呜~~~
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雾气深处,一根高大的桅杆率先刺破灰白江雾。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巨大的船身一艘接一艘显露出来,大明日月龙旗在最高处迎风展开。
岸上数万百姓安静了足足数息。
下一刻。
山呼海啸般的欢声轰然炸开。
朱标抬起头。
百官整衣。
格致院的人戴上手套与面罩,推着消杀器具走向栈桥。
而人群后方,石头踮着脚拼命往前看。
他忽然很想知道。
等那个被传成鬼、传成凶手、又传成索命恶人的刘大虎真正从船上走下来时——大家究竟会相信眼睛看见的人。
还是继续相信自己心里的鬼。
这一日的龙江港,迎回来的不只是万里远航的船队。
也是两个正在金陵民间悄悄长大的东西。
一个叫迷信。
一个叫格致。
而它们迟早要有一场真正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