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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英魂先归家(第1/2页)
龙江港。
第一块搭船的跳板落上栈桥,沉闷的木响顺着江面远远荡开。
迎台前方,礼部乐工齐齐收住鼓槌。
旗舰桅杆之上,一面素白招魂幡迎着江风缓缓升起。
两列远航归来的水师将士摘下头盔,肃然的分列在甲板两侧,在中央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四名披着素甲的将士捧起一只覆着日月龙旗的黑漆木匣,踩着那条归乡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故土。
木匣不大。
上面没有金银装饰,只覆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日月龙旗。
紧随其后,又是一只。
第三只。
第四只……港口上的欢呼声一点点消失。
站在最前头的朱标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没有问礼部该用什么仪注,也没有等鸿胪寺官员上前提醒,而是亲自走下迎台,整了整衣冠,在距离第一只骨灰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奏哀乐。”
这一声吩咐落下,迎台前后很快有了动作。
原本准备奏凯歌的鼓吹班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慌忙撤去喜乐,换上低沉肃穆的曲调。
呜咽般的埙声顺着江风铺开。
朱标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这一礼,是大明的太子,在迎那些为大明死在万里之外的将士归乡。
百官怔了片刻。
李善长、徐达等人最先反应过来,纷纷随太子行礼。
再往后,是六部九卿,是勋贵,是礼官,是守港的军士。
最后,连禁军人墙外那些原本踮脚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收起了声音。
有人学着官员的样子拱手。
有人脱下帽子。
有人干脆跪了下去。
数万人汇聚的龙江港,只余江水拍岸与那一阵低沉的哀乐。
一只只骨灰匣被抬下船。
有的匣子旁挂着木牌,写着姓名、籍贯、军籍。
也有几只木牌上,只写了寥寥数字。
“舟毁,尸骨无存,以遗物代归。”
“遇土人袭杀,葬于海外,取故土归乡。”
“染疫卒,焚骨归明。”
每抬下一只,船上的老兵眼眶便更红一分。
直到最后一只匣子落地,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水手终于没忍住,扑通跪在跳板上,低着头哭出了声。
“兄弟,回家了。”
这一句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戳破。
岸边不少将士同时红了眼。
朱标站在最前头,久久没有直起身。
等所有亡者都被礼部与兵部接过,准备之后送还原籍安葬,他才缓缓起身。
“今日先迎他们。”
朱标望着那一列覆着龙旗的木匣,眸光从一个个写着姓名籍贯的木牌上缓缓掠过。
“功臣可受封,活人可饮宴,可他们等得起!”
“死在万里之外的人,等不起!”
“先让他们回家。”
岸上无人出声。
可那些远航归来的船员,一个个都挺直了腰。
很多人这一路上最怕的,不是自己死在海上。
而是怕死了以后,连个名字都带不回故乡。
如今太子亲迎。
百官行礼。
这一趟,就算死了,也不是白死。
……
肃礼过后,气氛才稍稍松动。
刘大虎终于从旗舰上走了下来。
大半年过去,他比当初苍老了许多。
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角尽是细纹,左边眉骨还多了一道斜斜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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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腰杆仍直。
那双眼睛也仍旧亮。
他才刚踏上栈桥,朱标便已经迎了过去。
刘大虎远远看见那身太子衮服,脚步顿时停住。
下一刻,他竟直接在栈桥上跪了下去。
“罪臣刘大虎,叩见太子殿下。”
这声“罪臣”,并非自谦。
船队入江以后,金陵城里那些关于小明王索命的流言,刘大虎早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朱标闻言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刘大虎,今日这地方不是让你回来请罪的。起来,有什么陈年旧账,往后再说。”
刘大虎仍旧没有起身。
“殿下,当年的事,臣这些年一直……”
“孤说了,今日不说当年。”
朱标打断了他,根本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余地。
“孤今日来,是迎有功之臣归朝。”
他看了一眼刘大虎身后那一艘艘风帆破旧的海船,又看了一眼船舱里被层层护着的新粮种。
“你替大明走了万里海疆,死了那么多人,坏了那么多船,终于把能救百姓命的东西带回来。”
“这一跪,不该跪孤。”
朱标伸手,硬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真要论起来,该孤替天下那些将来能靠这些粮种活命的百姓,谢谢你。”
刘大虎眼眶猛地红了。
“殿下这话,臣实在担不起。当年若非陛下、太子,还有吴王殿下给臣这条命,臣如今坟头的草怕是都比人高了。臣不过是把捡回来的命多用了几年,哪里当得起一个谢字。”
“没什么当得起、当不起。”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终于重新有了些笑意。
“郊迎有功之人,本就是朝廷的礼。你若觉得今日这份礼受得心虚,那就好好活着,多替朝廷干几年,把这份功劳挣得更扎实些。”
刘大虎抹了把眼角,也笑了。
“臣别的不敢说,只要这把老骨头还能下海,殿下一句话,臣照样敢往海那边闯。”
朱标听得不由失笑。
“你还是先把这条命养回来再吹牛吧。孤瞧你这张脸,比龙江港晒了十年的旧木桩还黑,再漂几年回来,怕不是得靠牙认人。”
刘大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君臣之间那点因久别而生的生疏,也在这一句笑骂里悄然散去了不少。
随后,礼官高声唱名。
“海外宣慰使常怀明,率舟师远涉重洋,开海道、定方舆、寻良种,奉诏归朝——赐酒!”
一名东宫内侍捧着金盏上前。
按郊迎旧例,这杯酒该由礼官转赐,可朱标却亲手接了过来。
刘大虎赶紧双手捧住,仰头饮尽。
酒很烈。
这些日子漂在千重海浪间,海水是咸的,风是腥的,连做梦都常梦见故乡码头那股泥腥味。
如今这一口烧进喉咙,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回到大明了。
紧接着,船队中立功的水手、军卒、工匠依次唱名。
有人因修船保住全船性命得赏,有人因海战护粮种得赏,有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厨子,却因风暴断粮时带人省下最后几袋豆麦,同样被朱标记了一功。
朱标只说了一句话。
“远航无小功。”
原本只准备记录将校的兵部官员闻言,默默又摊开了一本册子。
这一幕落在刘二虎眼里,却叫他心里愈发发堵。
太子连一个烧火做饭的人,都不肯漏了功劳。
可轮到真正把整支船队带回来的人——等着他的,却是一道软禁的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