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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美凤走的时候还不忘跟巷子口晒谷子的刘老三媳妇甩了一句：“我儿子到底是大学生，进机械厂就是一句话的事。”
刘老三媳妇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
周四，天还没亮透。
徐家耀穿着那件洗了三遍的白衬衫，冯建军穿着马秀兰买的新工装。
两人搭了一辆拉化肥的拖拉机进县城，八点差十分到了机械厂大门口。
门卫查了通知书，放行。
两人穿过厂区的主路，左边是办公楼，右边是车间。
冲压机的闷响从铁皮顶下面传出来，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徐家耀下意识往办公楼那边看了一眼。
“走吧。”
冯建军催他。
装卸组在厂区最西头，紧挨着原料仓库。
一片水泥空地上堆着铁件，木箱和成卷的钢材，几辆板车歪歪斜斜停在墙根底下。
一个穿着灰工装，胳膊上戴袖标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点名。
“徐家耀。”
“到！”
“冯建军。”
“到。”
中年男人在名单上划了两笔，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临时试用，一个月。每天早八晚五，中午休息一小时。”
他指了指身后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铁件。
“今天的活，把这批毛坯件从库房搬到二车间。一件四十斤，总共六百件。你们两个加上老周、老陈四个人，下班前搬完。”
徐家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尖了半个调。
“我是大学生。”
中年男人低头继续划名单，笔都没停。
徐家耀又加了一句：“梁厂长知道我是谁。”
中年男人这才抬起头。
“大学生更应该看得懂通知。”
他用笔杆点了点通知书上的那行字。
“临时试用四个字，写得很清楚。”
旁边两个正在搬铁件的工人直起腰，其中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另一个捅了他一把，自己也在憋。
冯建军站在徐家耀旁边，脸上那层兴奋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布工装，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满是油污和铁锈的毛坯件。
他妈花了八块钱买的新衣服。
一天都没穿到。
但冯建军咬了咬牙，弯腰搬起一块毛坯件，扛到肩上就往二车间走。
徐家耀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直到负责人又喊了一声磨蹭什么，他才慢吞吞弯下腰。
四十斤的铁件搁在肩上，沉得他膝盖打颤。
从库房到二车间，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第一趟他走了五分钟。
第三趟，腿已经开始发软。
第十趟，手掌磨得火辣辣的疼，掌心的皮翻起来，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他咬着牙走完第十五趟，把铁件摔在地上，整个人靠在墙根喘气。
旁边老周扛着件走过来，六十斤的大号件，一手扶着，一手还能腾出来抹汗。
“歇啥呢？趁上午凉快多跑几趟，下午太阳一晒，铁件烫手。”
徐家耀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办公楼，二楼的窗户依然关着。
他想去找梁国栋。
午饭时间，他真的去了。
穿过厂区主路，上了办公楼的台阶。门口坐着个年轻的干事，正在吃饭盒。
“找谁？”
“梁厂长。”
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上沾满铁锈和灰，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手掌缠着从工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梁厂长出差了，去市里开会，下周才回来。”
徐家耀站在楼梯口，脚底钉在那没动。
干事已经低头继续扒饭了。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撞上了刚从食堂出来的冯建军。
冯建军端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白饭配半勺炒白菜。
他的新工装已经没法看了，左肩蹭了一道黑油，后背沾了一片铁锈粉。
两人面对面站着。
冯建军先开了口。
“你不是说梁厂长答应了？”
他把饭盒搁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碴子。
“这就是你说的正式工？”
徐家耀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冯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搬铁疙瘩？是你爸让我来的！”
冯建军的脸一下就沉了。
“我爸让你来找梁厂长说句话，不是让你来吹牛的。”
“我没吹牛！”
“那正式工呢？”
冯建军往前逼了一步。
“通知上写的是什么？临时试用！你看清楚了吗？”
徐家耀被顶得说不出话。
“你自己没本事进来，现在全怪我？”
冯建军冷笑了一声。
“我没本事？我好歹自己没跟人吹梁厂长怎么怎么答应了。”
“你倒是吹得好，正式工，基本没问题，你哪句是真的？”
两人在装卸场边越说越难听。
冯建军推了他一把。
“别挡道。”
徐家耀没站稳，踉跄了一步，踩在一根铁管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反手推了回去。
冯建军肩膀撞在板车的扶手上，铝饭盒从窗台上掉下来，米饭撒了一地。
几个搬铁件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吹了声口哨。
负责人的声音从仓库门口炸过来。
“干什么呢！”
两人同时松了手。
“不想干就走！后面排着队等这位置的多得是！”
冯建军弯腰捡起饭盒，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声没吭，转身回去继续搬货。
徐家耀站在原地，手掌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看着冯建军的背影。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要的是他背后那个叫徐水生的名字。
装卸场上，铁件碰撞的声响一下接一下，闷沉沉的，像砸在人胸口上。
下午收工的时候，冯建军走在前面，从头到尾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两人之间那点靠鸡汤和酒杯撑起来的姐夫小舅子情分，碎得比地上那盒白米饭还彻底。
徐水生根本不知道徐家耀和冯建军在机械厂过的是什么日子。
准确地说，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知道。
他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起来整理前一天收回来的山货，该晒的晒，该分拣的分拣。
上午进山或者去附近几个村收货，下午送到县城。
孙德贵那天把他叫到柜台后面。
“小徐，你这几趟送来的黄精和蜂蜡成色都稳，我这边消化得了，但量再大就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