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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水生正帮他把药材搬到架子上，闻言停下手。
孙德贵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
“县供销站旁边有个收购点，老板姓顾，叫顾长河。专做农副产品，干菌，蜂蜜，笋干这些能长期存放的东西，走的是往市里批发的路子。”
他把名片递过来。
“你去找他谈谈，就说我介绍的。”
徐水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纸片泛黄，上面印着长河农副四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收货价公道吗？”
“不算高，但量大稳定，不挑剔你是哪来的。”
孙德贵靠在柜台上，态度很随意。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价格，是路子太窄。光靠我一家铺子，你撑不起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徐水生把名片收好。
“谢了，孙老板。”
“别谢。”
孙德贵摆摆手。
“你货好我才介绍，货不好我砸自己招牌。”
......
顾长河的收购点在供销站后面一条窄巷子里，铁皮棚子搭了三间，地上铺着编织袋，空气里一股混合着菌子和干草的气味。
顾长河本人四十出头，圆脸，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听完孙德贵的名字，态度立刻松了三分。
“老孙介绍的，东西肯定没问题。”
他翻了翻徐水生带来的样品，干木耳，蜂蜜，晒好的笋干。
“木耳我按市价九折收，蜂蜜看纯度，笋干按斤走。量大的话每月结一次款，量小就当场结。”
徐水生没急着应。
“我现在量不大，先按小批走。等稳了再谈长期。”
顾长河点头。
“行，实在人。”
第一批货当场结了款，加起来三十二块。
不算多，但加上孙德贵那边的药材钱，这个月的收入已经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半。
徐水生没有头脑发热，他没有贸然往深山跑，也没有到处拉人合伙。
只是在附近几个熟悉的山头多转了几趟，遇上隔壁村有人晒了木耳或者采了蘑菇，就按合理的价格收过来。
不压价，不赊账，一手钱一手货。
消息传开以后，陆续有两三户山边的人家主动找上门。
“水生，我这有几斤干蘑菇，你看看要不要？”
他一样一样验过，该收的收，成色不行的当面退回去，说清楚哪里不行，下次怎么弄。
没人被坑过，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
沈月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
封面是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秃了，大概是学校发的备课本用剩下的。
她把每天的收入和开销一笔一笔记上去。
字写得很小，一行能挤两条。
“9月12日，木耳收入8元，盐0.3元，煤油0.5元。”
“9月14日，蜂蜜收入12元，给水生哥买鞋垫0.2元。”
徐水生有天晚上吃完饭，随手翻了翻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沈月用铅笔在角落里算了一笔总账。
收入合计，支出合计，结余合计。
结余那个数字被她描了两遍，墨迹比别的字都深。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写了两个字，存着。
徐水生把本子合上，没说什么。
回头的时候看见沈月正趴在桌边打瞌睡，脸压在胳膊上，新做的靛蓝色衣袖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还沾着半点墨水印。
他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轻轻盖在她肩上。
沈月动了动，没醒。
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徐水生坐回去，继续编他的草绳。
屋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晃，这种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过起来踏实。
......
这天傍晚，装卸组收工。
徐家耀推着空板车从仓库往厂门口走。
一身灰，头发被汗糊在额头上，工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被铁件刮的红痕。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已经结了一层厚茧，但茧子底下的肉还是疼。
他低着头走到厂门口，准备把板车推回库房。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路对面传来说笑声，是很熟悉的声音。
他抬起头。
供销社门口，徐水生和沈月正往外走。
沈月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竹壳暖水瓶，徐水生左手拎着布料，右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肥皂，火柴和几样零碎日用品。
沈月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侧头去看徐水生。
徐水生也笑了，伸手把她怀里的暖水瓶接过去，换到自己这边拎着。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徐家耀的手攥紧了板车的把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茧子是黄的，指缝里嵌着铁锈粉，中指的指甲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剪。
每天从早搬到晚，四十斤一块的铁件，一趟又一趟。
挣的钱还没到手，脑子里先想到的是冯德昌那张五十块的借条。
他再抬头，徐水生两口子已经走远了，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哟。”
旁边推车经过的一个工友偏头看了一眼，乐了。
“那不是前阵子梁厂长亲自上门请进厂，自己没来的那个？”
另一个接上话，话里话外带着点酸。
“人家不进厂，日子照样过得比咱舒坦。”
徐家耀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猛地把板车往地上一推。
板车的铁轮子砸在水泥地上，震得把手反弹回来，正拍在他掌心的裂口上。
疼得他整条胳膊一缩，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
凭什么？
旁边几个工友笑出了声。
“悠着点，车又没得罪你。”
徐家耀咬着牙，一句话没说，转身把板车推进库房，整个后背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
又过了几天。
冯建军在装卸组实在待不下去了。
不是干不动，他比徐家耀能扛，毕竟在家也干过农活。
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正式工，徐家耀在冯家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基本没问题。
他妈花八块钱买的那身新工装，第一天就废了。
冯建军找了个送材料去办公楼的机会，拐进人事科。
人事科就一间屋子，两张桌子，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档案。
“同志，我想问一下，我们装卸组的试用工，什么时候能转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