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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梁国栋的车拐出巷口，围在徐家院门外的村民都没散。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把铁饭碗往外推的！”
“那可是县机械厂的正式工，旱涝保收，一个月三十多块钱，老了还有退休金。水生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
“你们懂什么。”
蹲在墙根抽旱烟的刘老三磕了磕烟袋锅子。
“人家水生现在跑县城倒腾山货，连彩电都买上了，说不定看不上厂里那点死工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顺着风全飘进了冯德昌耳朵里。
冯德昌还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为了把大儿子冯建军弄进县机械厂，他这个月往县里跑了不下五趟。
好烟好酒送出去两三百块钱的，找的还只是机械厂后勤科一个副科长的远房表舅。
每次去，人家都是端着茶杯打哈哈，说什么现在厂里指标紧，梁副厂长抓得严，让他再等等。
结果，梁国栋亲自开车进村，把正式工的名额双手奉上，求着徐水生去上班。
徐水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一句不适合，直接给拒了。
冯德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老脸，胸口堵得慌。
更让他难受的是，半个多月前，这个被梁国栋高看一眼的年轻人，差一点就是他冯家的女婿。
是他自己嫌弃人家没出息，临时换成了徐家耀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一想到徐家耀这会儿还在自家院子里唉声叹气，冯德昌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甩着袖子黑着脸往回走。
到了第二天下午，日头刚偏西，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徐忠山刚修好一把锄头，正坐在院子当中的小马扎上歇气。
“忠山老哥，忙着呢？”
冯德昌跨进院门，脸上堆满了褶子，左手提着两包用红纸扎好的槽子糕，右手还拎着一瓶四特酒。
徐忠山连忙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冯书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来看看。”
冯德昌笑呵呵地摆手，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嗓门特意拔高了几分，生怕院门外的邻居听不见。
“昨天梁厂长过来，我家里有点事急着走，都没来得及好好跟水生聊几句。”
他转头朝杂屋方向看过去。
杂屋门开着，徐水生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篾，沈月坐在屋里的小方桌旁批改学生的算术本子。
听见冯德昌那极其热络的腔调，徐水生手里的柴刀没停，刷刷两下削平了一根竹条。
徐水生没起身，只抬头打了个招呼。
“冯书记来了。”
冯德昌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搬了条长凳，坐在杂屋前头，离徐水生只有两步远。
“水生啊，昨天你拒绝梁厂长那几句话，我回去想了一宿。”
冯德昌竖起大拇指，满脸赞赏。
“好小子，有志气！不贪图那点现成的便宜，是个干大事的人！咱们村的年轻后生，要是都有你这半点魄力，我还愁什么村里的发展？”
徐水生把手里的竹条弯成一个圈，拿细麻绳绑紧。
“冯书记谬赞了，我就是习惯在村里瞎跑，受不了厂里的拘束。”
“哎，话不能这么说。”
冯德昌身体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架势，声音放软了不少。
“水生，咱们两家从老一辈起就走得近，现在家耀又成了我女婿，说起来咱们是实打实的实在亲戚。叔看着你长大，你能有今天这出息，叔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杂屋门槛上，徐水生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放下柴刀。
“冯书记，有话您就直说吧。”
冯德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
“是这么个事。水生，你看你志向大，看不上机械厂那个岗位，可那名额空着也是空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赔着笑，试探着往下说。
“你建军哥在家待业大半年了，一直想进厂学门手艺。你看你跟梁厂长关系这么铁，你是他老娘的救命恩人，只要你肯张这个嘴，去梁厂长面前替建军美言两句，把那个名额让给建军，梁厂长肯定给你这个面子！”
徐忠山脸色沉了下去，刚想开口替儿子挡回去，却见徐水生纹丝不动地坐在那，连眼皮都没抬。
冯德昌见徐水生不接茬，心里有些发急。
他眼珠子转了转，扫了一圈这间低矮破旧的杂屋，随后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诱饵。
“水生啊，咱们现在怎么说也算沾亲带故。你要是愿意帮这个忙，你另批宅基地的事，我这个当村支书的也不是不能替你想想办法。你总不想带着沈月一辈子住这间破杂屋吧？”
屋里批改作业的沈月手一顿，笔尖在算术本上划出一道黑印子。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坐在门口的徐水生。
在农村，分家立户最难的就是批宅基地。
躲在正屋门后的吴美凤更是激动得直掐大腿。
批宅基地好啊！
只要徐水生为了宅基地答应帮冯建军，那就等于把把柄交到了冯德昌手里，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这个家里横！
冯德昌说完这句，背着手往后靠了靠，端起了村支书的架子。
在他看来，这个条件已经够丰厚了。
徐水生就算再能挣钱，不还是得在村里住？
只要还在冯家村这片地界上，就得归他冯德昌管。
拿一个自己不要的进厂名额，换一块宅基地，徐水生没理由拒绝。
徐水生把地上编好的竹篓捡起来，拍了拍灰，站起身。
他个头本来就高，这一站起来，冯德昌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
“冯书记要给我批宅基地？”
冯德昌矜持地点了点头，下巴微扬。
“只要你把建军进厂的事办妥了，叔还能亏待你？”
徐水生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石桌旁，手指在冯德昌带来的那两包槽子糕上轻轻敲了敲。
“行啊。既然冯书记这么痛快，那咱们先把章程定下来。”
徐水生盯着冯德昌的脸，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村东头晒谷场旁边有块荒地，村西头河湾那也有两分空地。冯书记准备批哪块地给我？”
冯德昌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
“这个嘛，地方好商量……”
“别好商量，今天当着我爸和街坊邻居的面，直接定下来。”
“定了地方，手续什么时候办？申请表今天能不能填？盖章是今天盖还是明天盖？”
“水生，批宅基地有村里的流程，哪能说盖章就盖章，得开会研究……”
“那村委哪次会上讨论？”
徐水生直接截住他的话头，声音大了几分，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上了房檐。
“是明天早上的例会，还是后天的全村大会？要不要我现在跟您去村委，看着您把会议通知写到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