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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战争之年(第1/2页)
1915年3月,的里雅斯特
莱奥走了之后,炮台像丢了魂。
保罗每天早上去机库,把飞机推出来,擦蒙布,检查发动机,然后推回去。他不飞了。不是不想飞,是没地方飞。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天空上有飞机了——不是他的,是军队的。双翼的,木头的,蒙着布,机身上画着黑色的铁十字。它们从北边飞来,往南边飞去,嗡嗡嗡的,像一群愤怒的马蜂。保罗仰着头看它们,心里说,我比你们早飞了十几年。
雅各布的咖啡馆还开着。客人少了,不是咖啡不好喝,是没人来了。年轻人都上了战场,老年人不敢出门,街上冷冷清清的。施密特每天来喝一杯,坐一上午,不说话。伊洛娜每天来写稿,坐一下午,也不说话。保罗每天来喝一杯,坐一会儿,然后去机库。
“科恩先生,客人少了。”保罗端着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少了。”
“生意不好。”
“不好。”
“那您还开?”
“开。开了三十多年了,关不了。”
保罗看着窗外。街上有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丧服,低着头,慢慢地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大概是阵亡通知。保罗认识她,她是附近一个渔民的妻子。渔民叫马尔科——不是马尔科,是同名。马尔科去年秋天上了战场,去了塞尔维亚。再也没有回来。
“科恩先生,马尔科死了。”
“哪个马尔科?”
“渔夫。不是做咖啡的那个。”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死了很多人。”
“还会死更多。”
“也许。”
三月中旬,意大利向帝国宣战。的里雅斯特变成了前线。海面上出现了意大利的军舰,灰色的,炮口对着港口。帝国海军派了几艘驱逐舰来防守,但不够。意大利军舰太多了,打不完。士兵们说,的里雅斯特保不住了。官员们说,不会的,帝国会派援军。但援军迟迟不来,因为他们都在东线,跟俄国人打。
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海面上的意大利军舰。他数了数,七艘。七艘灰色的船,像七只蹲在海上的狼。
“保罗,你在看什么?”施密特走过来。
“看船。”
“那是意大利人的。”
“我知道。”
“他们会打过来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怕吗?”
“不怕。怕也没用。”
“那你的飞机呢?他们发现了,会征用。”
“藏在山洞里,没人找到。”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给他们。给谁都是飞。”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什么都无所谓。”
保罗笑了。“不是无所谓。是看开了。”
四月,伊洛娜收到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信。信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厚,有好几页。
“伊洛娜:
我在军队里。当了个团长,管三千人。在意大利前线,离你不远。隔着一片海。
战争不好。我每天看到死人。自己的兵,敌人的兵,平民。都死了。
你的书我读了。《萨拉热窝》,写得很好。但没人看。战争开始了,没人读书。
等仗打完了,会有人看的。
卡尔”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卡尔还活着。”
“活着。”
“他以前追过你。”
伊洛娜笑了。“追过。没追上。”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的,不是你。”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莱奥等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
“你等了他一辈子?”
“我也知道。”
他们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意大利军舰,正在开炮。炮弹落在港口里,溅起高高的水柱。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震得咖啡杯在桌上跳动。
“雅各布,你怕吗?”伊洛娜问。
“不怕。”
“你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放在桌上。“好了。”
“你每次都这样。手抖,说不怕。”
“因为真的不怕。手抖是老了,不是怕。”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
五月的第一天,施密特收到了马蒂奇的信。信是从克罗地亚寄来的,字迹比以前更抖了,几乎认不出:
“施密特:
我还在种土豆。八十八岁了,还能下地。腿不行了,蹲不下去。但还能站着。站着挖坑,站着撒种,站着埋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但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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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的自由女神像照片,我收到了。贴在墙上,每天看。她很高,很大,手里举着火把。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和平。
马蒂奇”
施密特把信给保罗看了。保罗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他。
“他还在种土豆。”
“八十八了。”
“比我爷爷还老。”
施密特叹了口气。“他是我见过的最老的人。也是最倔的人。”
“你也是倔的人。”
“我不是。我胖。”
保罗笑了。“胖的人,也倔。”
六月,帝国的军队在加利西亚溃败。俄国人占领了伦贝格,几十万奥地利士兵被俘。报纸上说,这是“战略转移”。伊洛娜说,这是逃跑。她写了一篇评论,题目是《转移》。她写道:“他们说这是战略转移。转移到哪里?转移到俘虏营。几十万人,转移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把稿子寄给《新自由报》。费舍尔回信说:“不能发。审查不通过。”伊洛娜把稿子锁进抽屉里,继续写下一篇。她写的是的里雅斯特的妇女。她们的男人上了战场,她们在工厂里干活,做炮弹,做子弹,做军服。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只有男人的一半。她写道:“她们的男人在打仗,她们在生产打仗的东西。她们不是战士,但她们在战斗。”
这篇稿子也没有通过。她把它们都锁在抽屉里。抽屉快装不下了。
“伊洛娜,你写了那么多,发不了,怎么办?”雅各布问她。
“留着。等仗打完了,再发。”
“仗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一定会打完。”
七月的里雅斯特,热得像蒸笼。意大利军舰每天都在开炮,港口被炸得面目全非。码头上到处是弹坑,仓库被炸塌了一半,渔船沉在港湾里,桅杆露出水面,像一排排黑色的十字架。
保罗的机库被炸了一个洞。不是意大利人炸的,是奥地利人自己炸的——他们撤退的时候,炸毁了港口的设施,不让意大利人用。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个大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把飞机上的蒙布揭开,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伤到。只有翅膀上破了一个小洞,他用帆布补上了。
“科恩先生,机库被炸了。”
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个洞。“修吗?”
“修。不修,飞机放不住。”
“我帮你。”
他们找木板,找钉子,找工具。雅各布年纪大了,爬不了高,保罗爬上去钉,他在下面递木板。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把洞补上了。不漂亮,但结实。
“科恩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飞机是你的,也是我的。”
保罗看着他,笑了。“对。飞机是您的。”
八月,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萨拉热窝的信。信是一个波斯尼亚的读者写来的,说她读过《帝国的边缘》和《萨拉热窝》,很感动。她说,萨拉热窝被炸了,桥还在,但桥头站满了士兵。她说,普林西普被抓了,判了二十年,在监狱里生病了,快死了。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普林西普。那个开枪的人。”
“他快死了。”
“他开了枪,打了仗,死了很多人。”
伊洛娜点了点头。“他知道吗?知道自己开了枪,会死那么多人?”
“不知道。他以为只死两个人。”
“他错了。”
雅各布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意大利军舰,正在开炮。炮弹落在港口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伊洛娜,”他说,“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人。十九岁。什么都不懂。”
雅各布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布达佩斯,妹妹死了,一个人坐火车去维也纳。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伊洛娜,”他说,“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原谅。”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原谅。”
九月的第一周,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他在空地上空飞了一圈,然后往南飞,飞到意大利军舰上空,转了三圈。意大利人用高射炮打他,炮弹在周围爆炸,震得飞机上下颠簸。他笑了笑,调转方向,飞回的里雅斯特。
“保罗,你疯了?”施密特站在空地上,冲他喊。
“没疯。”
“他们打你!”
“打不着。他们打不准。”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飞机更要。飞机是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