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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赵老全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央,旱烟杆在他手里抖得咔咔响。
他身后是赵家村几十户人家老老小小上百口人,面前是刚筑了一半的围墙和三十几个训练没多久的青壮年。
他转过头看着赵长风,声音在发抖:“长风,你说怎么办?”
赵长风站在老槐树下,猎弓握在手里,目光从围墙扫到训练场,从训练场扫到村里那一排排青砖瓦房。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跑是来不及了。老人孩子走不快,外族骑兵天黑前就能追上我们。与其在官道上被追上,不如留在村里打。我们还有一道围墙,有四座箭塔,有后山的蓄水池和储备的粮食。百来个骑兵——我们是防守,他们是进攻,我们占着地利。所有青壮年上围墙,老人孩子进地窖。梁石,你带十个人守住村口正面,这是他们最可能冲的方向。山根,你带巡夜队绕到后山,从侧翼盯着。赵森赵林赵峰,你们三个跟着我守箭塔。”
赵森已经握着铁桦木棍站在围墙上了,少年脊背挺得笔直。
赵林站在他旁边,怀里揣着好几个小瓷瓶,手指按着瓶塞,嘴唇抿得紧紧的。赵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举着那把他天天擦的单刀,仰着脸问赵长风他的任务是什么。
赵长风低头看着小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跟着山根叔,守后山。”
“后山有陷阱,我熟!”赵峰拍着胸脯保证,“我跟着梁石叔上过好几回山,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能藏人。”他说完拔腿就往山根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赵晓静喊了一句“晓静别怕,三哥给你守后山”,喊完继续跑,单刀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赵晓静从赵三娘手里挣脱,跑到若若面前仰着脸问自己能做什么。
若若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但没有害怕。她握住赵晓静的手,把这双还很小但已经练了几年匕首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晓静,娘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跟着顾嬷嬷去地窖,照顾好弟弟,还有小红婶婶。你是姐姐,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赵晓静用力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那两把匕首,转身朝地窖跑去。
秋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官道上的黄土,打在围墙上沙沙作响。
围墙上的青壮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和竹矛,箭塔上的猎弓已经拉满了弦。
赵森站在箭塔上往下看,村里空荡荡的,老人和孩子都已经进了地窖,妇人们帮着把最后几袋粮食搬进仓库。他看见小白蹲在地窖门口守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村口的方向,尾巴一动不动。他又看向围墙上的爹——赵长风手里的猎弓稳稳地对着官道尽头,箭尖在落日里泛着冷光。
马蹄声从天边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赵森收紧手指,铁桦木棍上的木纹深深嵌进掌心里。他想起那年河湾芦苇丛里,他攥着砚台碎片的手在发抖,如今他的手稳得像山。那时候他是被追的人,如今他站在围墙上,身后是他的家。
天色擦黑的时候,外族骑兵的篝火在赵家村北面的官道边上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狼群的眼睛。
围墙上的青壮年们握着竹矛的手心里全是汗,有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被梁石一把拽了回来。
“别露头。他们在看我们的布防。”梁石的声音压得极低。
赵长风蹲在箭塔上,猎弓横放在膝头,目光穿过夜色盯着那些篝火。
百来个骑兵,四倍于他们的青壮年,正面硬扛是扛不住的。但这是他的地盘——每一条田埂、每一道沟渠、每一片林子,他都烂熟于心。
若若从梯子上爬上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问:“看清楚了?他们在生火做饭,马都拴在官道边上的杨树林里。现在冲下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行。”赵长风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们虽然生火,但岗哨没撤。你看见篝火旁边那几个晃来晃去的黑影没有?那是游哨。正面冲过去,还没到林子边上就会被发现。”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说的那个‘游击’,具体怎么打?”
若若的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的麦田、后山的密林和溪流边上的芦苇丛,嘴角微微弯起来。她从袖中掏出那张顾寒寄来的防御工事图纸,翻到背面,拿炭笔画了几个圈。
“你记不记得后山溪流边上那片芦苇丛?当年赵森他们就是从那里面跑出来的。那片芦苇又高又密,藏十几个人不成问题。”
她的手指在第一个圈上点了点,又移到第二个圈,“这里是后山的乱石坡,满地碎石,马跑不快。这里是村口官道两旁的麦田,麦子虽然旱死了大半,但秸秆还在,足够藏人。我们把人分成三组,轮番袭扰——一组从芦苇丛里放冷箭,一组在乱石坡上设绊马索,一组在麦田里等着,等他们追过来就放火箭烧他们的马草。打了就跑,绝不恋战。他们的马快,但在这片地形上,马快不过熟门熟路的人。”
赵长风看着那张画了几个圈的草图,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第三个圈旁边又加了一个圈:“这里——后山脚下的那片碎石坡,下面是养殖场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只容一人通过,骑兵进不来。如果他们追到这里,就是瓮中捉鳖。”
“对。”若若抬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就是要用我们的地利,把他们一步一步引进去。他们人多,我们就分散他们的兵力;他们马快,我们就选他们跑不快的地方打。他们远道而来,粮草带不了多少。只要我们拖住他们,不用太久——拖上几天,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水,自己就会乱。”
赵长风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转头看向围墙上那些紧张兮兮的青壮年。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山根”,山根从梯子上探出头来,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眼睛却亮得很。
赵长风让他去芦苇丛里埋伏十个人,带上弓箭,听信号放冷箭,放完就走,别跟骑兵硬碰。
山根咧嘴一笑,说芦苇丛他闭着眼都能摸进去,转身就点了几个以前在山上当过猎户的汉子,猫着腰摸黑出了村口。
赵长风又喊来梁石,让他带人趁着夜色去乱石坡上拉几道绊马索,不用太高,刚到马腿的高度就行。
梁石点头,赵长风又叫住他补了一句“你带着赵森去”。梁石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他知道怎么听我的命令”,转身走了。
马彪带着丁字组的几个汉子把养殖场后面那条窄巷也清理了出来,巷子两旁的院墙上架了好几根削尖的竹竿,巷尾堆了几摞沙袋——万一骑兵真的追进来,这里就是他们的死路。
一切安排妥当,赵长风重新蹲回箭塔上,猎弓搭在膝头,箭尖对着官道尽头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