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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婚礼当天(第1/2页)
七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忌动土”,可渔村的人压根没空看黄历——天没亮,整个村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阿绿蹲在院门口的大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大兜子喜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绿毛上还沾着块糖纸。路过的婶子瞧见他这副德行,笑骂了一句:“你个绿毛粽子,新娘子还没出门,你先吃上了!”阿绿含糊不清地嘟囔:“俺替姑奶奶尝尝甜不甜……”话没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院子里更是挤得脚不沾地。红姨指挥着几个媳妇儿把红绸子往门框上挂,一边挂一边喊:“左边高了!再往下来点儿!哎哟我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连个绸子都挂不利索!”铁憨憨系着围裙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锅铲翻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叼着根葱,含糊地喊:“红姨,鱼蒸上了,啥时候出锅?”
院里院外贴满了红双喜字,是沈玉郎亲手写的。他那笔字本就清俊,贴在渔村的土墙上,愣是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老叨飘在半空中,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呀,俺干娘要出嫁了……俺干娘要出嫁了……这得念段经保佑保佑……”他刚念叨两句,村口忽然“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吓得他“嗷”一嗓子,魂体都差点散了,赶紧躲到阿绿身后:“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啥玩意儿!吓死鬼了!”阿绿被他撞得差点把糖咽进气管里,咳了半天,回头瞪他一眼:“你一个鬼,怕啥鞭炮!”老叨哆嗦着说:“你懂啥!俺生前被鞭炮炸过!”他嘴上说着,又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林灼华在屋里坐着,被几个婶子按在凳子上梳头。她这辈子头一回穿红嫁衣——料子是茶婆拿私藏的嫁妆布换的,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她低头摸了摸袖子上的绣花,粗糙的指腹蹭过丝线,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婶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林灼华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婶子,俺头发太糙了,梳子都卡住了。”婶子笑了,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新娘子别说话,吉利话还没念完呢!”林灼华瘪了瘪嘴,没敢再吭声。
她透过窗户缝往外瞅了一眼——院子里全是人,一张张脸都笑得跟开了花似的。铁憨憨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阿绿蹲在门口啃糖,老叨飘在半空中絮叨,小翠化作人形混在人群里,眼睛滴溜溜转着,东瞅瞅西看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连饕渊都难得洗了把脸,系着个红腰带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烤鱼签子,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闹事。
林灼华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小时候在渔村里光着脚丫子跑,被人骂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她就抡着棍子打回去。后来遇到了沈玉郎,遇到了一村子人,再后来——她就有了家。她吸了吸鼻子,赶紧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暗骂自己一句:大喜的日子,哭啥!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哄闹声,有人喊:“新郎官来了!”
沈玉郎穿着一身红袍,站在院门口。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今天难得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红袍衬得他那张清俊的脸多了几分喜气。阿绿蹲在门口,仰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句:“沈先生今天……还挺人模狗样的。”沈玉郎低头瞪了他一眼,没来得及还嘴,就被一群人簇拥着推进了院子。
茶婆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好了好了,新娘子该出来了!”
林灼华被两个婶子搀出来的时候,脑袋上盖着红盖头,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啥也看不清。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嘴里小声嘟囔:“这盖头也太挡视线了……走快了容易摔跤……”旁边婶子赶紧压低声音:“新娘子别说话!踩着步子走!”林灼华瘪瘪嘴,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往前挪。
院里的喧闹声在盖头掀开前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新娘子。阿绿连糖都忘了嚼,老叨也闭了嘴,铁憨憨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饕渊的烤鱼签子都掉了一根。
林灼华在堂屋门口站定,隔着盖头能看见沈玉郎的脚——他穿着那双新靴子,来回倒腾着步子,像是在紧张。
司仪是茶婆亲自请来的村东头刘大爷,嗓门大,中气足,一嗓子喊出去,连海那边的浪头都能压住:“一拜天地——”林灼华被婶子按着弯下腰,心里嘀咕:这天地有啥好拜的,俺天天拜……“二拜高堂——”她对着堂屋里摆着的那张空椅子拜下去,椅子上放着一幅卷起来的画,是她娘年轻时的画像。她弯腰的时候,鼻尖忽然有点酸。娘,俺今天出嫁了。
沈玉郎站在她旁边,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夫妻对拜——”两人对面站定,林灼华隔着盖头,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她弯下腰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书呆子,今天倒是没腿软。她正想着,腰还没直起来,忽然听见沈玉郎压低了声音说:“灼华,你盖头歪了。”林灼华:“……”她差点没忍住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一句。婶子赶紧在旁边咳嗽一声:“礼成——送入洞房……”话音未落,林灼华忽然自己一把掀了盖头。
院里响起一片惊呼。有婶子喊:“哎哟!新娘子咋自己掀盖头了!不吉利!”林灼华才不管那些,她叉着腰,站在堂屋正中央,红盖头被她捏在手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玉郎:“沈玉郎,你给俺听着——你以后得听俺的!”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沈玉郎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跟平时那种“倒了血霉”的苦笑不一样,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真真切切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
林灼华见他不反对,立马来了劲儿:“俺说啥就是啥!”沈玉郎又笑:“好。”“俺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沈玉郎依旧点头:“好。”林灼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俺让你做饭,你就得做饭;俺让你洗碗,你就得洗碗;俺让你去私塾教书赚钱养家,你就得老老实实去教书!”沈玉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都听你的。”林灼华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红嫁衣衬得她整个人亮堂堂的:“那你不许跟俺顶嘴!”沈玉郎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水:“不顶嘴。”
院里的人笑成一团。铁憨憨笑得锅铲都掉地上了,阿绿笑得被糖噎住直捶胸口,老叨在半空中激动得直转圈:“俺干娘威武!俺干娘霸气!”连一向淡定的茶婆都扶着门框笑得直抹眼泪。人群里,马老爷站在角落里,身上穿着件半新的靛蓝袍子,看着堂屋里那个叉腰说话的红衣姑娘,眼眶泛红。他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嘴里嘟囔着:“像……真像她娘年轻的时候……”旁边有人听见了,转头看他:“马老爷,您说啥?”马老爷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没啥……就是觉得,这丫头嫁得好。”他是真觉得这丫头嫁得好。沈玉郎那孩子虽然看着文弱,但看林灼华的眼神——那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眼神。他妹妹当年要是能遇上这么个人,也不至于……他不敢往下想,又抹了一下眼角。
林灼华听见马老爷的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舅舅,你别抹泪了——俺嫁了人,也是咱马家的闺女!”马老爷被她这一声“舅舅”叫得差点没绷住,老泪差点又下来,连连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把盖头盖上,礼还没成完呢!”林灼华瘪瘪嘴,把盖头往头上一盖,嘴里嘟囔:“麻烦死了……”沈玉郎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有常年握棍子留下的老茧,但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把她那只满是茧子的手包在手心里。林灼华隔着盖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大爷清了清嗓子,正要喊“送入洞房”,忽然——窗外刮过一阵阴风,院门口那串还没烧完的鞭炮“啪”地一声熄了。堂屋桌上那对红烛的火苗,“呼”地一下——全绿了。绿莹莹的火苗跳动着,映得满屋子人脸都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阿绿嘴里含着糖,“嘎嘣”一声,把糖咬碎了。沈玉郎握着林灼华的手,猛地收紧。茶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拄着拐杖,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两簇绿莹莹的火苗还在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窗户,在暗处看着这一屋子人。
林灼华一把掀开盖头,红盖头在空中甩了个弧,差点扇到刘大爷脸上。
“别喊了!”
她这一嗓子,把满屋子人都喊愣了。刘大爷张着嘴,后半句“送入洞房”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林灼华压根没管他,她盯着那两簇绿莹莹的火苗,眼睛眯了起来。她这辈子见过的邪乎事不少,从捡到那根烧火棍开始,霉运、古墓、绿毛粽子、话痨鬼、九幽秘境、天门裂痕——哪一样不是邪乎得能吓死个人。但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穿着红嫁衣,手里牵着沈玉郎的手,屋里坐着一村子人,外头还摆着几十桌酒席。
这火苗,早不变绿,晚不变绿,偏偏赶在她拜天地的时候变了。
“俺就说今儿个眼皮子老跳。”她嘟囔了一句,松开沈玉郎的手,抬脚就往堂屋门口走。
“灼华!”沈玉郎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别冲动——万一是有人捣鬼,你这一出去正中了人家的套。”
“那你教俺咋办?”林灼华回头瞪他,“喜烛火苗变绿,这玩意儿俺听茶婆讲过,叫‘阴客登门’——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专挑大喜的日子来凑热闹。俺要是不出去看看,它还真当俺怕了它!”
“你急啥!”沈玉郎拽着不松手,“你穿这一身红嫁衣,画着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你这副模样出去跟人打架,像话吗?”
林灼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鸳鸯,腰上系着红绸带,脚上踩着绣花鞋。她这辈子穿得最体面的一回,就是今天。她对着堂屋角落里那面老铜镜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红扑扑的脸蛋,眉眼间那股子野劲儿被脂粉压下去几分,倒真像个俊俏的新娘子。
“那你说咋办?”她梗着脖子,语气软了半分。
沈玉郎正要开口,茶婆忽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没看林灼华,也没看沈玉郎,而是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那一片黢黑的夜色,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哪路朋友,既然来了,不如现身喝杯喜酒。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少世面,还没见过谁家做客是躲在暗处、把人家喜烛吹绿了再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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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
茶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转头对林灼华说:“丫头,你带着新郎官进屋去,把门关上。这儿有我。”
“茶婆——”
“进屋去。”茶婆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你今天是新娘子,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堂拜完了再说。”
林灼华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茶婆的脾气——老人家平时笑眯眯的,但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沈玉郎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堂屋中央,站定。
“刘大爷,”她喊了一声,“接着喊。”
刘大爷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夫……夫妻对拜!”
林灼华和沈玉郎面对面站好,弯腰,对拜。她弯腰的时候,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沈玉郎的鞋尖——那双新鞋是她前两天拉着铁憨憨去镇上买的,沈玉郎嘴上说“随便穿穿就行”,但试鞋的时候,他偷偷多看了两眼那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她嘴角翘了翘,心里那点紧张散了大半。
“礼成——送入洞房!”
刘大爷这一嗓子喊得比刚才响亮多了,像是要把那点不痛快全吼出去。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即越来越热烈,夹杂着铁憨憨粗着嗓门喊“恭喜姑奶奶”、饕渊瓮声瓮气跟了句“贺喜”、老叨不知道从哪个墙角钻出来,扯着半透明的嗓子嚎了一句:“干娘大喜!”被阿绿一巴掌拍散了。
林灼华被一帮婶子簇拥着往新房走。新房是村东头那间新盖的瓦房,红纸窗花贴得满满当当,床上铺着大红被子,被角塞着花生桂圆。她被按在床沿坐下,手里被塞了个秤杆。
“挑盖头!”婶子们起哄。
林灼华握着秤杆,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她这辈子抡过菜刀、砸过嫁妆、捅过漏灵,但让她拿一根秤杆挑自己男人的盖头?这活儿她还真没干过。她深吸一口气,拿秤杆轻轻一挑,红盖头滑落,露出沈玉郎那张清俊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袍,衬得脸色格外白净,眉眼间带着笑,像是春风拂过水面。他看着她,轻声说:“新娘子真俊。”
林灼华脸一红,把秤杆往他手里一塞:“你少贫嘴——俺跟你说明白,以后你可得听俺的!”
沈玉郎接过秤杆,笑着应道:“好。”
“俺说啥就是啥,你不能跟俺对着干!”
“好。”
“俺要是生气了,你得先认错!”
“好。”
“你不许跟俺顶嘴!”
沈玉郎这回没急着应“好”,他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一连串规矩,都说了三条了——我就不能提一条?”
林灼华叉着腰:“你想提啥?”
沈玉郎想了想,说:“以后你出门打架,得带上我。”
林灼华愣了愣,说:“你一个教书先生,跟俺出去打架?你能干啥?”
“我给你看气运啊。”沈玉郎一本正经,“你打架的时候,我告诉你对方头顶的气运颜色——要是黑的,你就赶紧跑;要是红的,你就往死里揍。”
林灼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那你答不答应?”
“行吧,”林灼华大手一挥,“以后俺出门打架,带上你——但你得躲远点,别让板砖拍了脑袋。”
“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外头院子里传来铁憨憨粗犷的笑声,阿绿蹲在门口含着喜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姑奶奶,你们赶紧的——外头几百号人等着敬酒呢!”屋里两人同时红了脸。
林灼华清了清嗓子,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蓝石银戒——沈玉郎求婚时给她戴上的。银戒上的蓝石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摸了摸那枚戒指,轻声说:“俺娘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沈玉郎握住她的手,说:“她能看到。”
林灼华抬头看他。
“她化成灵气了,”沈玉郎说,“你补天的时候,她就在你身边。今天你成亲,她肯定也在——说不定那阵风,就是她来看你了。”
林灼华眼眶一热,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沈玉郎的手,说:“走吧——出去敬酒。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出新房,院子里灯火通明,酒席摆了十几桌,村子里老老少少都来了。林灼华被拉着挨桌敬酒,沈玉郎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了半数的酒。敬到马老爷那一桌时,马老爷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手里端着酒碗,看见林灼华走过来,忽然抹了一把眼泪。
“你这丫头……”他哽咽着说,“你这丫头,总算有个家了。”
林灼华鼻子一酸,端着酒碗说:“舅老爷,您别哭——俺以后常来看您。”
马老爷摆了摆手,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说:“你娘要是知道你今天出嫁,该多高兴……”
他这一句话,把同桌的几位老人都勾起了旧事。孙大嗓端着酒碗,叹了口气:“当年她娘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么热闹——一晃二十年了。”胖道士坐在角落,难得没接话,低头喝闷酒。铁憨憨跟饕渊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火灵飘在灶台边看着火,小圆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趴在桌腿边啃骨头。
林灼华端起酒碗,挨个敬了一圈,最后回到主桌。茶婆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碗没动过的长寿面——她把自己那碗长寿面给了林灼华,自己只喝了几口汤。林灼华端着酒碗,走到茶婆面前,说:“茶婆,俺敬您一碗。”
茶婆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说:“丫头,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
“俺知道,”林灼华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俺娘肯定看着呢。”
茶婆点了点头,喝了那碗酒,没再说话。
敬完酒,林灼华被婶子们拽回新房,按在床上坐下,塞了一碗糖水蛋。她正吃着,沈玉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婶子们笑着退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那对红烛还在燃烧——火苗已经重新变回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是刚才那阵阴风只是一场错觉。
林灼华放下碗,看着沈玉郎,忽然觉得有点局促。她这辈子跟沈玉郎拌过嘴、共过患难、一起下过九幽秘境、一起补过天门裂痕,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子,窗外是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子。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也吃点东西?糖水蛋还剩半碗。”
沈玉郎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说:“你喂我?”
林灼华脸一红,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
沈玉郎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糖水蛋,忽然说:“灼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正拿那根烧火棍捅海神娘娘的鼻子。我当时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虎。”
林灼华瞪他:“你当时还笑话俺来着!”
“我没笑话你,”沈玉郎放下碗,看着她,“我就是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后来你把我从沈家捞出来,砸了马小姐的嫁妆,带着我下九幽秘境——我那时候就想了,这辈子要是能跟这姑娘一块儿过,日子肯定不无聊。”
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说:“你少说这些肉麻话——俺听着起鸡皮疙瘩。”
沈玉郎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我不说了——我做事。”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又刮过一阵风。这回风不大,但屋里那对红烛的火苗,“呼”地一下——又绿了。
绿莹莹的火苗跳动着,映得满屋子都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林灼华猛地从床上坐直,目光看向窗外。沈玉郎也收了笑,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连虫鸣都停了。
林灼华刚要掀被子下床,沈玉郎一把按住她,低声说:“别动——你看。”
他指着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的轮廓,更像是一团扭曲的雾气,正贴着窗纸缓缓移动。那影子在窗纸上停了片刻,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飘走了。
屋里那对红烛的火苗,“噗”地一声,重新变回了橘红色。窗外恢复了正常——虫鸣重新响起来,远处传来铁憨憨喝多了的吆喝声,还有饕渊瓮声瓮气的笑骂声。
林灼华坐在床上,握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蓝石银戒,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沈玉郎看见她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天眼,刚才看见了啥?”
沈玉郎犹豫了一下,说:“我什么都没看见——那影子太快了,没来得及看气运颜色。”
“哦。”林灼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能让喜烛火苗变绿的,不是普通邪祟。她这辈子见过的邪乎事不少,但能在她大喜之日、当着满院子宾客的面“登门”的,这还是头一回。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但那个猜想的答案,她暂时不想去碰。
“睡吧,”她躺下来,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明儿个还得早起——饭馆还等着开门呢。”
沈玉郎“嗯”了一声,吹灭了那对红烛。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林灼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沈玉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但眼皮合上之前,她余光瞥见窗外——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这间新房,静静地看着。她没动,也没吭声,只是把手搭在沈玉郎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
夜,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