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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衣襟被什么扯住了,知道是石头。
他拼命蹬水,青梧也在旁边奋力相助。
三人如同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的泥滩。
回望对岸,魏贲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山脊之后。
三人瘫倒在泥滩上,大口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许久,石头才怯生生地爬起来,用小手抹去裴玉珩脸上的泥浆,小脸上满是担忧:“大叔,你流血了。”
裴玉珩这才感到左臂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被岩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
“无妨。”裴玉珩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金陵地界的最西缘,再往前,越过这片丘陵,便是凤元的边境哨所。
“青梧,还能走吗?”
青梧点了点头,裴玉珩弯腰,将石头背起。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迈开脚步,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道无形的门槛。
身后是血海深仇,身前是未知前程。
他知道,这一路,不仅仅是在逃命。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寒风裹挟着水汽,从洞口灌入,吹得火堆噼啪作响。
裴玉珩靠在石壁上,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仍隐隐作痛,失血和疲惫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石头蜷缩在他身旁,裹着那件湿透的旧外袍,身子因寒冷而不住地轻颤。
青梧则蹲在火堆旁,专注地翻转着串在树枝上的三只野兔。
兔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渗出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焦香的肉味,冲淡了洞内潮湿的土腥气。
这味道,对于已经空了一整天的胃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石头不时偷偷抬眼瞟向那金黄的兔肉,又迅速低下头,小手更紧地攥住了裴玉珩的衣角。
裴玉珩将孩子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脏兮兮却难掩稚嫩的小脸,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意触动了一角。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兄长裴玉璋也是这样,在冬日的暖阁里,将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先夹到他碗里。
“好了。”青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将烤得最透、最肥美的一只递给裴玉珩,又将稍小的一只递给石头,自己留下了最小的那只。
石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兔肉,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怯生生地看向裴玉珩。
裴玉珩接过自己的那份,撕下一条后腿,沉默地吃了起来。
动作虽然因为虚弱而缓慢,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克制。
石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兔肉,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洞穴里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火堆的爆裂声。
温热的肉块滑入食道,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裴玉珩感觉冻僵的四肢百骸,正一点点复苏。
他低头看着埋头苦吃的石头,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石头。”
“嗯?”孩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跟着我,可曾后悔?”裴玉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没有看孩子,“这一路,险象环生,食不果腹,日后……恐怕也难有安稳日子。”
石头用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把兔肉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不后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用力补充道:“俺娘说了,大叔是好人!俺这辈子,就跟着大叔!”
裴玉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啃了一半的兔肉,默默递到了石头面前。
石头看着那肉,又看看裴玉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又把肉还了回去。
青梧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见过公子裴玉珩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被仇恨吞噬、近乎疯狂的状态。
而此刻,这个在逃亡路上、破旧洞穴中,与孤儿分享一只烤兔的裴玉珩,让他感到一种陌生。
或许,这趟九死一生的逃亡,真正需要救赎的,不止是裴家的血仇,还有裴玉珩那颗早已迷失的心。
吃完简单的食物,寒意再度袭来。
青梧捡来更多的枯枝,将火堆拨得更旺些。
裴玉珩让石头靠着自己,用那件半湿的外袍将孩子裹紧。
石头显然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裴玉珩却无法入睡。
他靠在石壁上,目光透过洞口,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公子,”青梧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魏贲的骑兵虽然被河水阻隔,但萧晨老贼绝不会就此罢休。”
“天一亮,我们得立刻动身,尽快穿过这片丘陵,找到凤元的边境哨所,只要进入凤元地界,萧晨的爪牙便难以伸展。”
裴玉珩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青梧说得对,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那恬静的小脸,让他想起那些早就已经模糊的、关于“家”的片段。
他闭上眼,稍稍调整呼吸,积蓄着力量。
天刚蒙蒙亮,洞口透进凄冷的白光,裴玉珩便醒了。
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颜色暗沉。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尚可支撑,但长途跋涉,已经是强弩之末。
青梧早已起身,在洞口警戒,见裴玉珩醒来,迅速返回,递过水囊和仅剩的一点干粮。
“公子,吃些东西,我们得尽快动身,昨夜河水暴涨,魏贲的骑兵未必不能绕路追击。”
裴玉珩点头,叫醒了还在熟睡的石头。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裴玉珩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手臂,立刻清醒了,默默地接过干粮,小口吃起来,不再像昨日那般狼吞虎咽。
简单的早餐后,三人离开了栖身一晚的洞穴。
山间的晨雾浓重,湿冷刺骨。
裴玉珩背着石头,青梧在前开路,沿着山脊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方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