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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蜕皮古老意志的蚕食与泽人的鼓声(第1/2页)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死死地糊在李云龙的口鼻之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沼”里跋涉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已经失效,只剩下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阴冷,以及右腿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令人发狂的痒痛。
此刻,他正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根系如同蟒蛇般裸露在外的枯死古树根部。他不敢躺下,因为一躺下,右腿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那些暗黑色的鳞片就会疯狂生长,甚至试图扎根进泥土里,将他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
他低头,借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一丝惨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磷火的微光,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腿了。
从脚踝到胯骨,完全被厚厚的一层暗黑色角质鳞片覆盖。这些鳞片不再是之前那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而是变得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甲壳,湿滑、布满诡异的纹路,并且在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更可怕的是,在膝盖和髋关节处,鳞片开始向内收缩、增生,形成了几个类似关节的、更加坚硬的骨刺突起。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没有反应。
那条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再属于他。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一股冰冷、贪婪的意念,正从那条腿的末端源源不断地上传,试图侵蚀他的脊柱,爬上他的后脑,最终彻底占据他的意识高地。
“滚出去……”李云龙嘶哑地低吼,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拳头砸在鳞片上,发出“铛铛”的闷响,却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反而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
体内的力量,那三股原本冲突的力量,此刻已经被彻底打散、重组。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了那条怪物腿的养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空壳,正在被一点点掏空,用来喂养那个正在成型的“东西”。
“呃啊——!”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骨髓被生生抽离的剧痛,从右腿深处爆发出来!
李云龙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树根,指甲深深抠进腐朽的木质里。他感觉那条腿的皮肤在撕裂,肌肉在翻卷,那层厚重的鳞片,正在进行一次全方位的……蜕皮!
是的,蜕皮。
就像蛇一样。
在鳞片之下,似乎还有一层更新的、更坚硬、更完美的甲壳正在生成。旧的鳞片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布满血丝的、如同婴儿般稚嫩却又狰狞可怖的新肉。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随着蜕皮的进行,那个古老的残魂,那个自称“蚀魂老鬼”的东西,它的意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刷着李云龙的神智。
脑海中,不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一幅幅破碎的、血腥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汪洋大海,海水是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战舰残骸。天空是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巨大的、散发着幽冷光芒的血月。
一个身穿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站在海面的一座残骸上。他只是轻轻一挥手,下方的海水便沸腾起来,无数条如同巨龙般的黑影从海中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无论是战舰还是岛屿,都瞬间化为粉末。
那是……力量。
一种足以毁灭天地的、令人绝望的力量。
“看到吗……这力量……本座曾拥有过……”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带着无尽的缅怀和贪婪,“而现在……它将通过你的身体……再次降临……”
“不……这不是我的力量!”李云龙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咆哮,试图抵抗那些画面的侵蚀,“这是你的!你的过去!与我无关!”
“很快……就会有关了……”那声音冷笑着,“当你彻底蜕去这层可笑的皮囊……当你不再抗拒……你就会明白……成为本座……是何等的荣幸……”
剧痛越来越剧烈,李云龙感觉自己的头骨都要裂开了。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无助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那股意志太强了,强到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也许变成那个怪物,真的能获得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也许那样,就能保护朱重八,保护泽人,杀光元兵?
不!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力量?那种力量,是建立在吞噬自我、泯灭人性的基础上的!变成了那种东西,他还是李云龙吗?他还是那个为了战友可以挡子弹的特种兵吗?
他宁愿死。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更加黑暗的沼泽深处。那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水潭。
黑水潭。
泽人部落的禁地,也是传说中“圣蝰教”和“玄水寨”力量交汇的地方。
既然无处可逃,既然早晚要被吞噬,那就去那里。去那个力量最混乱、最狂暴的地方。也许,那里的混乱,能帮他抵消一部分那个古老残魂的控制?或者,能让他更快地死掉?
他挣扎着,用左腿和双手,拖着那条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正在不断蜕皮的右腿,朝着黑水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去。
每挪一步,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每挪一步,那个古老残魂的诱惑和侵蚀就更重一分。
“愚蠢……你会后悔的……”
“闭嘴!”
……
与此同时,在距离黑水潭还有数里之遥的一片相对干燥的、长满了芦苇的高地上。
朱重八和他的二十七名残兵,正静静地潜伏在芦苇丛中。
他们没有生火,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擦拭兵器,检查伤口,或者,静静地望着沼泽深处的黑暗。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重八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元兵军官尸体上缴获的、刻着狼头的铜牌。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里,只有一种冰凉的、如同这沼泽般的绝望。
李云龙失踪了。
王老七、韩大鱼死了。
弟兄们只剩二十七个。
元兵和“圣蝰教”虽然暂时退了,但他们随时会回来,而且一定会带着更强大的力量。
这仗,该怎么打?这仗,还怎么打?
“将军……”一个亲兵悄无声息地爬过来,低声道,“泽人部落的阿青他们来了。就在前面。”
朱重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很快,阿青带着两个泽人猎手,弯着腰,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芦苇丛。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草药味,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但当看到朱重八时,还是强打起精神,行了一个泽人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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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将军。”阿青的声音很急,“阿爷让我来告诉你们,千万不要再往沼泽深处走了!那里是‘鬼沼’,有吃人的瘴气和怪物!李叔……李叔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朱重八一把抓住阿青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阿青皱了皱眉:“阿青,李大哥他……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看到?”
阿青咬着嘴唇,眼中涌出泪水:“看到了……我们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跑得很快,身上有鳞片……像……像铁头鳄,但又像人……他一直在痛苦地吼叫……李叔他……他可能……”
阿青说不下去了。
朱重八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他颓然坐回石头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阿爷还说,”阿青擦了擦眼泪,急忙补充道,“让你们千万别过去。阿爷说,那个墨先生,那个‘玄水寨’的老鬼,已经在沼泽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抓李叔。而且……而且‘圣蝰教’的疯子们,也在到处找李叔。你们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朱重八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知道。”朱重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阿青,你回去告诉你阿爷,我朱重八谢谢泽人部落的大恩。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重新凝聚起火焰,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是,李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朱重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前面,替他挡几刀!”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周围的二十七名弟兄。
“兄弟们!都听到了吧?李大哥有难!就在前面!元狗和疯子都在等着抓他!”
朱重八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咱们怎么办?!”
“跟将军走!”
“跟李头领走!”
“杀回去!救李大哥!”
二十七个人,齐声怒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同生共死的狠劲。
朱重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去闯一闯这鬼沼!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老子也要把李大哥给拽回来!”
……
就在朱重八和阿青对话的同时。
在黑水潭外围,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地势更高的密林中。
墨先生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他面前,跪着一排黑袍面具人。足足有十二个。
“都准备好了吗?”墨先生淡淡地问道。
“回主人,十二‘蚀魂使’已全部就位。”为首的黑袍人恭敬地回答,“‘捕魂大阵’已布下,方圆十里,插翅难飞。”
“嗯。”墨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纯黑的眼眸望向黑水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股残魂,正在苏醒。那个容器,正在蜕皮。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由扭曲符文组成的印记,开始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等他进入大阵,开始最终融合的那一刻……”墨先生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就是本座……收割的时候。”
……
而在黑水潭更深的黑暗中,在李云龙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潜伏在泥沼里的、长着无数触手的、如同腐烂树根般的怪物,那些在黑暗中飞舞的、闪烁着磷光的、如同鬼火般的虫子,那些盘踞在枯树顶端的、发出婴儿般啼哭的、长着人脸的鸟类……
似乎都感应到了某种气息。
一种让它们发自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和臣服的气息。
它们开始躁动,开始不安地蠕动、飞翔,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李云龙即将抵达的黑水潭方向,缓缓地、卑微地……匍匐下来。
仿佛,在迎接它们的……王。
李云龙拖着那条正在蜕皮的、散发着恶臭的右腿,终于,踉跄着,走出了最后一片芦苇荡,来到了黑水潭的边缘。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墨黑如漆的深潭。潭水没有一丝波纹,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上方那轮同样黑色的、令人心悸的血月(如果那是月亮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腐烂、血腥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李云龙跪倒在潭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这个水潭疯狂地吸走。那条蜕皮的右腿,此刻竟然传来一种诡异的、仿佛回到母亲**般的舒适感,甚至想要挣脱他的身体,融入那墨黑的水中。
“不……不能……”他拼命抵抗着那种诱惑。
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一阵低沉、缓慢、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鼓声,突然从沼泽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李云龙猛地转头。
只见在沼泽的边缘,在那片高地上,老阿爷阿鲁,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岩石上。
他赤裸着上身,枯瘦的身体上画满了诡异的、蓝色的图腾。他手里,拿着两根用某种兽骨制成的鼓槌,正在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敲击着面前一面用巨大鳄鱼皮绷成的、散发着腥气的战鼓。
那是泽人部落的“驱邪鼓”。
老阿爷阿鲁一边敲鼓,一边仰天嘶吼着一种古老、晦涩、无人能懂的语言。他的声音苍凉、悲怆,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在愤怒地诅咒。
随着鼓声,沼泽里的那些怪物,那些刚刚还在向李云龙匍匐的怪物,此刻竟然开始痛苦地翻滚、哀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着。
“李……云……龙……”
老阿爷阿鲁的嘶吼声,穿透鼓声,清晰地传到李云龙的耳中。
“醒……醒……回……来……”
鼓声如雷,震耳欲聋。
李云龙跪在黑水潭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体内的古老残魂,似乎被这鼓声激怒了,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而那条正在蜕皮的右腿,也在鼓声中,疯狂地抽搐、挣扎,想要扑进潭水里。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渺小的、却用尽全力在为他敲鼓的老人。
看着那双虽然苍老、却依旧坚定、充满关怀的眼睛。
一滴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泪,从李云龙那已经变成竖瞳的眼睛里,缓缓滑落。
“阿……爷……”他嘶哑地、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刻,人性的光辉,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微弱地,亮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