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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姝盯着那只蜂,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连摇头都不敢,呼吸都放轻了。
“我……我没下药。”
谷月笙见她到这步田地还嘴硬,朝桌上的酒盏扬了扬下巴。
“那喝啊。”
她指尖点了点桌面,蜈蚣立刻应声爬下来,绕着酒盏打转。
“不然让我的小东西喝,它可喜欢尝毒了呢。”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的意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提醒你,若是真尝出什么,我就把它放进你嘴里。”
薛玉姝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盯着桌上的那杯酒,又看了眼盘着的蜈蚣,没敢伸手去拿。
可是不喝的话......她今天还能走出绛雪轩吗?
那些毒蜂,那条蜈蚣,还有谷月笙那张笑着的脸,旁边看戏不出声的人……
这殿里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会替她说一句话。
喝了,她可以找父皇救命。
还可以、还可以告发他们!
对!
只要她活着出去,只要她走出这扇门,就还有转机!
她指尖颤抖着握住酒盏,闭着眼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意混着恐惧,从喉咙滑下去,呛得她气管发疼。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喝了!我喝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喊,眼泪糊了满脸。
“现在……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姒嫣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想要看看是否会有中毒反应。
可没有脸红,没有抽搐,没有口吐白沫,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咳了几声,然后喘着气坐在那儿。
除了脸色变得更白了些,跟喝之前没什么两样。
江佑泽只淡淡瞧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入宫三年,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更何况他审过数不清的犯人,花招伎俩见得多了,又岂会看不出她那点把戏?
那双透着恐慌的眼睛,还有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手指。
终究是她自食恶果。
他搂着怀里的人起来,牵着手就往门外走,扔下一句话。
“让她闭嘴几天。”
在狗皇帝蛊虫发作前,不能让她吐露出半个字。
谷月笙看着他们头也不回,越走越远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忍!
等计划成功,她立马拍拍屁股走人,再不伺候这尊活阎王!
谁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她,势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她在心里哼了声,咬着牙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眼底的恼意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不耐烦。
悬挂的彩幡被风吹得飘摇作响,掩盖掉殿内的呜咽声。
闷闷地响了两下,就再没了声息。
深秋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宫墙根的落叶被风卷起来。
姒嫣被牵着出了绛雪轩,沿着宫道往海棠院的方向走。
她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勾住他的小指。
像小时候勾着爹的手那般,走到哪里都不怕。
现在,换成了身边这个人。
江佑泽偏头看了她几眼。
这副乖顺的模样底下,多半又在琢磨着什么念头。
他喉结滚了滚,抬眼看向四周,牵着她拐入司礼监的巷子里。
他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些,手指却扣得更紧。
“想问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
深秋的风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凉丝丝地钻进衣领里。
姒嫣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仰起脸看他。
“那杯酒里……真的没药吗?”
“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啊?”她加快脚步与他并肩,把手指抽回来,改成抱住他的胳膊。
“什么药啊?”
她整个人贴上去,压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我看她喝下去好半天了,都没什么反应?”
“不知。”江佑泽摇了摇头。
巷子里光线昏暗,将他的半边脸皆隐在阴影里。
“下药的宫女已经带下去审了。”
无论审出下的是什么药,结果都只能是宫女谋害旧主。
绝对不能让她说出,这药原本是想下给卿卿的。
姒嫣应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他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他想让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她。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了眼巷口。
“我们不回海棠院吗?”
“不回。”江佑泽牵着她拐进司礼监后头的那条窄巷。
他指尖托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口,嘴角勾着点弧度。
“今晚住我那里。”
他的语气是那般的耐人寻味,全然掩盖住底下的顾虑。
狗皇帝今日用那般眼神看着她,保不齐晚上会打她的主意。
那昏君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下药的事也没有查清楚,背后有没有别的手脚也不知道。
他怎敢让她待在海棠院里。
姒嫣不知道他心里转的这些弯,只觉得他今日格外黏人。
从绛雪轩出来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松开过。
她心里偷偷觉得好笑,又有点甜丝丝的。
“那芰荷怎么办?”
那小丫头估计还在等她回去呢。
等晚点还不见人回去,只怕要急得团团转了。
“别担心,我让人去知会她。”
江佑泽推开值房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再反手关上。
值房里比外头暖和些,案上摆着笔墨,残留着清冽的墨香。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她拉下来,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伸手拿过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嫣被他这黏糊劲儿逗得想笑,却还是乖乖坐着,接过茶盏仰头喝了。
脚在底下晃来晃去,好几下都擦过他的小腿。
“那你让人跟芰荷说时,顺带给我收拾套衣裳。”
这样明日她就不用回去了。
“好。”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又倒了杯茶递过来,目光落在她唇上。
她接过来又仰头喝了下去,抬起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茶渍。
“还有让她明早不用去瑶华殿了。”
不然被人看到她只身前往,恐会生出什么闲话来。
如今宫里的人都在盯着瑶华殿,她们这些伴读同样不例外。
“好。”他同样应了,接着又是一杯茶。
姒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杯里清亮的茶水,又抬眼看向他的脸。
他的瞳孔里面裹着她的倒影,翻涌的幽暗在拖着她往深处沉。
他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看她。
看她是选择挣扎出漩涡,还是主动陷进去。
明明他的手都没有动,仅仅是个眼神,后腰就隐隐发软。
她心里那点羞耻冒出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可羞耻底下还压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她对他的纵容与心软。
把她那点羞耻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她拿他没办法。
她暗自咬了咬唇,横竖是自己惯出来的人。
除了宠着他,还能怎么办?
她的头凑了过去,就着他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喝完了还抬眼看他的反应。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只是眼底那点暗色深了几分。
接着是第四杯......
第五杯......
第六杯......
喝完第七杯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肯喝了。
手臂软绵绵地挂在他肩头,把脸埋进颈侧里,唇瓣贴着他滚动的喉结。
她声音又软又黏,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不喝了......真喝不下了。”
在值房里不能折腾太过,她知道自己压抑不住声音的。
“好。”江佑泽也没有再强求,扣住她的腰分开腿坐着。
她本能地将自己贴在他身上,不留下半点的缝隙,膝盖抵着他的腿侧。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尝到残留的茶味,手在她后腰处轻轻揉按。
外头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窗缝里漏进几缕暮色。
“哐当——!”
殿内响起瓷片碎裂的脆响,宫人急忙燃起蜡烛。
薛玉姝浑身无力,捂住肿痛的喉咙,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她得去御书房,得去找父皇。
从那杯酒灌下去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再拖下去剧痛就会在肝脏爆发了。
可瑶华殿内的宫女没有一个是她的心腹。
翠微早就被找了个由头调去了浆洗房。
福全那日被小禄子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如今守在殿里的这些,全是内务府新拨的。
她们垂手站在门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来扶她。
薛玉姝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气音都听不清。
她攥着床柱子想站起来,膝盖软得直接跪下去。
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上,疼得她抽了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指甲抠着砖缝,咬着牙往门口爬,掌心里全是冷汗。
“公主……”
最终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圆脸宫女看不下去,走过来想扶她。
“您先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薛玉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脸上满是急切,嘴唇张合着,仍旧吐不出半个字。
眼眶急得泛起了红,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
救我……救我……
圆脸宫女被她攥得生疼,眉头微微蹙着,却也没敢抽手。
“公主,您别急,您想说什么?奴婢替您传。”
薛玉姝抬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御书房”三个字死活说不出来,只能在唇齿间做出口型。
膝盖的痛散去后,腹部隐隐传来痛感,提醒着她不能再拖了。
周彦宗死在城郊,说是毒蜂蛰的;母妃死在冷宫,说是吃了馊饭肝崩。
那她呢?
她今天把那杯酒喝下去了,现在药效即将到了后期。
若是再等不到龙涎香抑制,是不是明天也该有个说法。
说她暴病而亡?
这宫里死个人,从来不需要多周全的理由。
一句“暴毙”就能盖棺,没人会深究,也没人敢深究。
想到这里,她又急又怕,更加拼命地说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圆脸宫女猜了半天,才总算看明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公主,您是说……御书房?您要见陛下?”
薛玉姝拼命点点头,手攥得更加紧,眼泪也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了个“疼”的口型。
宫女手腕也疼得厉害,到底还是没有挣开,放软了语气。
“要不奴婢去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