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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问答(第1/2页)
罗新没想到书记会突然问起这么个人,
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微蹙起,在脑子里头翻档案。
当秘书的,记人是基本功。
汉东省里头有头有脸的厅局级干部,哪个在哪个位子上,哪年提的,哪年动的,
罗新肚子里都装着一本花名册,不敢说倒背如流,十有八九是错不了的。
可吕梁这个人,这些年实在是太不显眼了,
不显眼到罗新得费点神,才能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他翻出来。
他略一思索便有了。
“书记,您说的是吕组长吧。”
罗新斟酌着开口,
“吕梁同志现在的职务是汉东省纪委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纪检组组长。”
“纪检组组长。”
孙连城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头嚼了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是这个位子。”
罗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好像还兼着省检察院的党组成员,算院领导。”
“我知道。”
孙连城端起瓶盖,又喝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
“他这个位子,跟我当年去京海那会儿,一个样,一动没动。”
罗新听了,心里头有点纳闷。
他在脑子里头换算了一下年头。
孙连城去京海,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在名利场上是个什么概念?多少人四年里头连升两级,多少人四年里头从冷板凳挪到了肥缺,
又有多少人四年里头从云端栽到了泥里。
四年,足够把一个人从头换到脚。
可这位吕组长,四年待在同一个位子上,纹丝没动。
罗新到底年轻,心里头藏不住话,又仗着这阵子孙连城待他随和,便把那点疑惑说出了口:
“书记,我倒觉得吕组长这个位子,好像……也还不错?”
“哦?”
孙连城偏过头看他,来了点兴致,
“你觉得不错?说说看。”
“我是瞎琢磨,说得不对您笑话。”
罗新先垫了一句,这才往下说,
“我记得,吕组长早先在反贪局当副局长,是二把手,上头压着个局长,说话不算数,干活有他的份,拍板没他的事。
如今这个纪检组组长,可是实打实的一把手,组里那摊子,他一个人说了算。
虽说都是同级,级别没动,可一个是给人当副手,一个是自己当家,这感觉肯定不一样。”
他越说越觉得在理:“老话讲,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要换了我,我也愿意去当这个一把手。
再小的庙,那也是我当家;再大的庙,我也是看人脸色的。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连城听完,没急着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罗新忽然笑了。
那笑里头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
“小罗啊,”
孙连城把瓶盖往保温杯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这话搁别处是至理名言。
可搁在吕梁这桩事上,搁在反贪局、纪检组这两个位子上就不对。”
“不对?”罗新眨了眨眼。
“一把手、二把手,这是你拿眼睛看出来的,是面上的东西。”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
“看位子,不能光看是正的还是副的,得看这个位子手里头攥着的是什么权,这权是冲着哪儿使的,
使出去有多大的响动,又能把人往哪条道上送。
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他顿了顿,伸手从罗新手里把篮球捞过来,搁在自己脚边,
手指头在球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理思路。
“这么着吧,”
孙连城说,“反正出了一身汗,回去也睡不着,我跟你掰扯掰扯这个人、这桩事。
你不是爱琢磨吗?今儿个我给你出个题目,你跟着我一块儿盘。
盘明白了,你对汉东这盘棋,对名利场上的人事能长进一大截。”
罗新一听,知道这是书记要给自己开小灶了,精神头立刻上来了,赶忙把身子往孙连城那边挪了挪,
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哎,书记您说,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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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吕梁这个人吧。”
孙连城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透过球场上方那一排雪亮的灯,望回到了好几年前,
“你没在那个年代的政法口待过,不知道吕梁的名头。
这人,是正经的老反贪出身,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侦查。”
“早些年,他在一线办案子,那是把好手。”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贪污贿赂的案子,最难的是什么?
是那些个贪官,一个个人精似的,账做得比谁都干净,嘴比谁都严,攻守同盟订得死死的。
多少线索,看着是块肥肉,咬到嘴里头,硌牙,查不下去。
可吕梁接手,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捋不顺的账。
他蹲点、摸查、攻心、固定证据,那一套活儿,干得行云流水,是真有本事的人。”
“反贪局那帮老人,提起吕梁,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孙连城说,“后来一步一步,他熬到了省反贪局副局长的位子上。
我跟你说,他这个副局长可不是一般的副局长,那是高配的。”
“高配?”罗新抓住了这个词。
“对,高配。”
孙连城点头,“反贪局本身,架子比别的局高半格,按说局长才是个副厅,副局长是正处。
可吕梁这个副局长,因为资历老、业务硬、办下过几桩惊动上头的大案,
组织上是按副厅的级别给他配的待遇,说话的分量,也比一般的副局长重得多。
在反贪局里头,他就是实打实的二当家,局长陈海信他、倚重他,
好多具体的案子,都是他在一线顶着。”
提到陈海,罗新心里头动了一下。
陈海那场车祸,汉东官场上无人不晓,他点了点头,没插嘴。
“本来呢,”
孙连城的声音慢了下来,“吕梁这条道,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二把手,业务上的定海神针,再熬上几年,等陈海再往上动一动,
或者外放到哪个地市当个一把手,这反贪局局长的位子,顺理成章就该是他吕梁的。
这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的事。
整个汉东政法口,私底下都把他当未来的反贪局长看了。
他自己怕是也把这个位子当成了这辈子最后一冲的念想。”
孙连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弯腰把球往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球撞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人算不如天算。”
孙连城直起腰,“陈海出车祸了。”
罗新屏住了呼吸。
“好好的一个反贪局长,正是年富力强、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一场车祸,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孙连城的语气里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反贪局群龙无首,这一大摊子活儿,不能没人管。
那段日子,就是吕梁,以副局长的身份,主持反贪局的日常工作。”
“您是说,”
罗新接话,“陈局长一出事,吕局长就主持工作了?
那他扶正,不是更近了一步,就差一纸文件了吗?”
“谁说不是呢。”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按常理,主持工作的二把手,干上一年半载,
只要不出大岔子,扶正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吕梁自己怕也是这么想的,他那段时间,憋着一股子劲,把反贪局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大案小案没耽误一桩。
他图什么?不就图上头看在眼里,到时候痛痛快快把那个‘副’字给他摘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笑。
“结果呢?”
他说,“他没等来扶正的文件,等来了一个侯亮平。”
“侯亮平。”罗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如今在汉东,可是个响当当又透着几分尴尬的存在。
“上头一纸调令,空降下来一个侯亮平,直接坐了反贪局局长的位子。”
孙连城说,“你想想,吕梁那会儿,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