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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凤姐院。
王熙凤话语阴森,一时屋内气息骤敛,平平几句闲话,便将屋内清幽暖意,尽数吹散殆尽,生出诡谲凝滞之气。
林之孝家的心中凛然,二奶奶可是个厉害人,听着话语便不好善了……
笑着说道:“奶奶觉得这事蹊跷,自然是半点没错,即便胡太医入东院就诊,真的是为宝二奶奶调理,最早也就三月才开始。
去岁入冬到今年三月,那胡太医入东路院忙活,肯定诊治的是其他人。
据那张媳妇的说话,东院院早有风声,因二太太上了年纪,去年开始便有抱恙,才让胡太医常入府就诊。”
王熙凤不屑说道:“这听着就像是屁话,你瞧二太太那精神头,即便活的再憋屈,也要强撑脸皮入西府,每日里惹是生非。
就她那缺德样子,那里像身体抱恙,还要连着数个月,让大夫开方子调理,这种鬼话就能骗傻子。”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这话也有理,二太太做了十几年当家主妇,可也是个厉害人,大宅门里的手段,他可都是门清的。
如今二房迁去了东路院,她只关起门做山大王,自己的私隐事情,不像让外人知道,她可有的是法子遮掩。
据那张媳妇的说话,每回胡太医来看诊,太太跟前的秋纹碧痕,常常不在跟前伺候,倒是袭人常常进出跑腿,听着就有些古怪。
张媳妇只是管内院火烛,又不是太太跟前屋里人,她自然都是道听途说,仔细推敲起来,还真的做不得准。”
……
王熙凤说道:“大娘也是知根知底,这些年为了生养,女人调理身子的汤药,我可是没少吃过,自然是知道其中底细。
要想知道这半年光景,胡太医一直入东路院,到底是把什么鬼脉,治的什么稀罕病,只要看开的什么方子,便能知道一清二楚。
这是东路院的丫鬟婆子,除了管事的王婆子,稍许认得几个字,其他没一个是识字的,药方子都看不懂。
且二太太也是个精明人,既然他有意要藏着事,自然不会叫人看到药方,想要探到其中内里,只能在药渣上动手脚。”
林之孝家的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愣,一时没明白意思,说道:“二奶奶这话何意,怎么叫药渣上动手脚?”
王熙凤冷冷一笑:“我那姑妈在内宅事头上,也算是个精明人,想要搞到她的药方,必定是极难的,咱们也不费这功夫。
但是即便她再精明,连对药渣都上了心,只是胡太医上门半年,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时间长了,便容易生出懈怠,更何况一些废药渣。
你这几日留意机缘,想法给张媳妇好处,让她把东府厨房药渣,想法给弄出一包。
不说找大夫来细瞧,即便我拿来扒拉几下,也知是不是女人药,二太太即便能骗鬼,她也休想骗过我!”
林之孝家的笑道:“奶奶可真是女诸葛,竟能想出这等妙法子。
只是即便搞清楚药方,或是太太吃的老人药,不是宝二奶奶的女人药,这是否也没太大用处,不过是二房里头私事。”
……
王熙凤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道:“我管着西府一摊子事,可没功夫嚼舌根,去管别人墙根底下事。
只是二太太实在气人,就因为彩霞会生养,她便得意得目中无人,三番两次在老太太跟前碎嘴子,说宝玉的女人会生养,琮兄弟的女人不中用。
这话头实在太过难听,琮兄弟担着两府家业,我们这些人能得富贵,可全指望在他身上,我这做当家长嫂的人,外头的事情也帮不上忙。
可是在这大宅门内院,还让他给人戳脊梁骨,我这长嫂好做缩头乌龟,旁人当大房都是窝囊废,咱们这张脸可就丢尽了。
只要咱们得了那药渣,胡太医上门诊病,到底是给女人条理生养,还是二太太信口鬼话,就能知道一清二楚。
以后她还敢歪派大房,我自然有章法应对,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小红可是琮兄弟的大丫头,这主子爷们被人歪派,她做贴身丫鬟也没脸,我知大娘素来有手段,这事交给你办,我才最放心。”
林之孝的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同仇敌忾,她本因女儿小红之事,早就和王夫人结了梁子,听了王熙凤这话,愈发便理直气壮。
说道:“我竟没想到有这等事,三爷可是贾家的家主宗子,日常可没有亏待二房,即便出于人情世故,二太太也该尊重一些。
三爷这才多大岁数,还是个没娶亲的爷们,一时还没有子嗣,这有什么好说道的。
二太太拿子嗣的话头歪派,这居心可有些不良,这可是造口孽的事,弄不好要报应回身上。
这事我必定办妥当,用不了几日时间,就让奶奶见到真章。”
……
王熙凤又仔细嘱咐几句,林之孝家的才出门办事,她刚走出院子,不由往荣禧堂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几分叹息。
小红虽有几分福气,被三爷瞧中能为,做了他身边大丫头,可是一向都值守荣禧堂,外人瞧着倒也体面,其实内里却弱了几分。
女儿和晴雯、五儿等人,虽说都是三爷的丫鬟,但她们是服侍丫头,日常给三爷值夜陪床,都是落了终生,生下一儿半女,可就修成了正果。
小红是三爷的执事丫头,只给三爷守着荣禧堂,外头看着虽很风光,内里比起晴雯五儿等人,却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即便三爷如今住进荣禧堂,日常给他值夜陪房,也是平儿、五儿、晴雯都人,小红虽也是他的丫头,只要到了日落,连三爷房门都不好迈。
自己女儿虽不如晴雯生的好,但是身段模样都出挑,家生女儿中一等人物,日常言语也能听出,但凡女儿说起三爷,眼睛都会放光的。
可三爷虽是大家公子,床头的女人也不少,可日常对屋外的女人,言语举止却规矩的很,不像琏二爷那般,里外生冷都不忌……
小红只说三爷对她很好,只是自己话里试探,三爷虽常和她打趣说笑,却从来没毛手毛脚,这傻丫头是个糊涂的。
要说平姑娘和柳姑娘这几个,入三爷房头都大半年,都是花样的年岁,看着身段都很好,居然全都不中用,没见一个有喜的,外人看着确有些不顺当。
不然二太太这碎嘴子,也不会在这上头说嘴。
不过女人生养之事,可是真说不准,俗话说东边日头西边雨,若是让小红得了福分,说不得能给三爷争气……
林之孝家的在廊下一路走,一路乱想了一番,终究叹了口气,心思又回到办事上,想着如何算计张家媳妇,搞到东路院的药渣。
…………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日头西斜,金辉暖霭,淡淡铺落庭阶,将满院草木,衬得翠色愈浓。
阶前杂花次第吐芳,暗香浮动,四下清幽静寂,全无半分喧嚣,最是宜人安稳。
这日夏姑娘未曾出府,在正屋中展卷读书,静遣长昼光阴,宝玉白日去国子监读书,院中愈发清净,少了他许多聒噪。
袭人、彩云二人安守屋内,或拈针走线,料理针线活计,或低声闲话琐事,皆不敢随意出院游荡。
自打新奶奶进门,她们渐渐知晓根底,奶奶虽商贾门第出身,却是识文断字,一肚子书本文章,连老爷都曾说过,奶奶比二爷还有学问。
这让大字不识的袭人、彩云,有些自惭形秽,心中凭生敬畏,要是扰了奶奶清净,少不得要挨白眼。
此时,袭人听到外头嘎吱声,是院门被轻推开的动静。之后听了有人进院,听步声沉稳规整,不像院里小丫头轻快模样。
袭人放下手中针线,踱至厢房门前张望,见管事王婆子迈步入院。
袭人放轻语声,含笑问道:“原来是王大娘,今日怎得闲来走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婆子笑道:“我得了太太丰吩咐,来寻二奶奶说话,不知奶奶可在屋内?”
袭人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顿敛,神色悄然谨慎,自从被夏姑娘料理几次,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再不敢似往日一般,占着从小伺候宝玉,便在院中恃旧拿大。
如今但凡沾及新奶奶诸事,她皆心存忌惮,唯恐行差踏错,惹出是非,避之尚且不及,哪还敢轻易牵扯。
连忙说话:“奶奶正在屋内安坐,大娘径直过去便是。”
王婆子含笑应着,顺着游廊往正屋行去,心底却暗自纳罕,袭人以往伶俐通透,八面玲珑,太太跟前都有脸面。
如今怎成了榆木菩萨,听到自己说二奶奶,她脸色都变了,半句话都不多说,她是二爷房里老人,怎会变成这副嘴脸。
自从二奶奶进门之后,院里便有风言风语,说她是个厉害的,成色都赶上琏二奶奶,如今看来不假,连袭人都被降服了。
二爷新婚夜闹出丑事,那日自己跟在太太身边,当时以为二爷理亏,太太才会步步退让。
如今看来却不像,这新奶奶面上温婉沉静,实则城府深沉,手段也是了得,可不是好相与的。
……
王婆子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今日她代替王夫人传话,这新奶奶是精明人,这事可是不太好办。
她才刚走到门口,丫鬟双福听到动静,便从里屋出来,笑道:“原来是管事王大娘,今儿怎么有空来逛。”
王婆子赔着笑脸,说道:“我得了太太吩咐,来找二奶奶说话。”
双福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得太太吩咐,请大娘稍候,我去和姑娘传话。”
王婆子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见双福纤腰一转,腿脚颇为伶俐,将她撂在房门口,自己进了屋里传话。
王婆子心中一沉,想到自己去大奶奶院里,大奶奶可是客套的很,哪里还要丫鬟传话,都让自己直接入屋。
这二奶奶规矩可不小,她这丫头也很玲珑,懂得给主子顶着排场,这架势瞧着就吃劲,怕是更不好说话的。
过了稍许片刻,王婆子听到步声,见二奶奶从内室出来,走到正房堂屋坐下,慢条斯理说道:“原来是王大娘,请进来说话吧。”
王婆子是王夫人陪嫁,自从秦显一家被打发到农庄,她做了东路院内外管事,如今可是东院的红人。
二房的丫鬟婆子小厮,都对她毕恭毕敬,言语奉承阿谀,更是不在话下,即便大奶奶见她,都是很礼遇客套。
可这二奶奶进门要通报,见面话语不冷不热,实在叫人摸不透深浅,让王婆子心生压抑,言行不由多几分局促。
……
王婆子进了堂屋,见那侧座摆几张椅子,若在大奶奶院里,不用说能落座的,大奶奶还让丫鬟上茶。
只是自己进了屋,这二奶奶一言不发,丫鬟双福端了热茶,二奶奶接过茶碗,自顾自的吃茶,就像是没她这人。
王婆子心中发怵,心中气势愈发低几分,便没有脸色落座,压得直愣愣站着,房里气氛愈发局促。
夏姑娘才适时问道:“太太叫你来,要说什么事?”
夏姑娘话语依旧冷淡,王婆子心中没底,微做思索,连忙说道:“早上太太去西府,入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心中最挂念儿孙子嗣,说起琮三爷虽没成亲,但房里也进了丫头,快有大半年光景,却是至今都没喜。
老太太心里有些着急,便和二太太说道此事……”
夏姑娘听王婆子说起子嗣,便有些心虚,莫名其妙恼火,但听她说琮三爷虽没成亲,但房头早有了丫头,却一直没有喜信。
这事原和她八竿子打不到,却不知怎的,听了心里莫名舒坦,火气竟散了一半。
原王婆子是婆婆狗腿子,她自然没有好嘴脸,此时听了这话,脸色竟和缓几分。
王婆子继续说道:“老太太还说,虽说二爷这边稍好些,彩霞姑娘有了身孕,但毕竟是个庶出。
二爷是二房嫡子,要有正室嫡出,才是正经子嗣,才可以支撑门户,还让太太多用些心思,多给二奶奶调养身子,将来好开枝散叶。”
夏姑娘听说贾琮房里丫鬟,至今都没有生养,心中颇有几分受用,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正在暗自得趣时,王婆子竟说出这等话语。
她俏脸绯红,柳眉一竖,冷声说道:“生养之事,要看命数,哪能勉强,我进门不过数月,用的着啰嗦这事!”
王婆子听夏姑娘言语不善,心中猛然咯噔一下,妇道人家说生养,这不是寻常事情吗?
二奶奶怎一听这话,就像是炸了毛似的,自己说话小心,并没有出错,她怎这个嘴脸。
这二奶奶好生厉害,说话不留情面,果然是个难弄的,太太交待的事,可真不好办。
……
王婆子忙笑道:“二奶奶这话原也有理,奶奶还是新媳妇,子嗣之事来日方长,的确不用着急的。
只是老太太的孙辈之中,她最疼惜看重宝二爷,自然对二爷诸事,都是最为关切的。
老人家最挂念血脉繁衍,自然对二爷正室嫡出,也是格外的在意,琮三爷房里还没喜,她倒先挂念宝二爷,这也是奶奶的福气。”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恼火,这贾家糊涂人太多,笨蛋婆婆蠢的吃土,养儿子更是下作无耻,这事暂且不说。
老太太可是超品诰命,女人中位份极尊贵的,竟然也这般老糊涂。
当真有眼不识金镶玉,放着琮哥儿这般人物,不去好好疼惜看重,却宠溺宝玉这下流货。
还惦记让他子嗣绵延,就他那个下贱蠢货样,也配传下血脉,若都像他这般下作没德行,岂不坏了贾家的名头,伤了琮哥儿脸面。
夏姑娘言辞淡然:“老太太想要孙子开枝散叶,自然都是一视同仁,老太太疼那个孙子,不疼那个孙子,这话以后还是少说。
但凡我们这等豪门大户,内宅都是人多嘴杂,总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没事爱乱嚼舌根,若拿了这话闲扯,可是要坏主子脸面。
若二房老摆弄这话头,说老太太只疼宝二爷,不说外人听了笑话,更会觉家里没规矩。
琮三爷是宗子家主,贾家的嫡传正朔,老太太不稀罕他,心里只有宝玉,可把他往哪里摆,你这话说多了,可是要惹是非!”
……
王婆子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颤,这二奶奶真不是善茬,说话像是针扎似的,叫人听了浑身不得劲,上不得下不得的别扭。
自己说她男人得宠,她居然也能挑出不对,听着实在少些人情世故,可偏句句都在理上,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读多了书本子,可真就成了祸害,道理多,规矩大,几句话捆住你手脚,让你根本没处下嘴。
想来太太也心中有数,二奶奶的性子不好弄,所以自己不来说话,让自己过来顶缸……
王婆子苦着脸说道:“二奶奶这话有理,是我老婆子说秃撸了嘴,这话确有些反忌讳。”
一旁双福见王婆子狼狈,心中忍不住就想笑,这婆子是太太的心腹,管着东院内务家务,平日可是神气的很。
姑娘没骂她一句半句,只是这三言两语,便折了这婆子气焰,叫她低头和姑娘认怂,再难占太太的势,在姑娘跟前说响亮话。
夏姑娘微微皱眉,语气愈发冷淡,问道:“太太特意叫你过来,就和我说这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