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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祝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晾上竹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着头走回了大通铺。
入夜之后她没有睡。她躺在铺上听着同屋的呼吸声,等所有人睡稳了才慢慢掀开被子坐起来。
温祝换了一双底子最薄的旧鞋,又往袖子里藏了一根削尖了的木簪,推开门摸进了夜色里。
风比前几夜又凉了些,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手臂上,她贴着墙根走,步子压得极轻。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半明半暗的。
她绕过了两条甬道,穿过一道几乎被藤蔓封死的门,就到了那片废院。
院墙都塌了半边,砖石散落在地上,被野草盖了大半。院里那间屋子窗扇歪斜地挂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碰着窗框,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院里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只有那扇破窗在风里慢慢地摇。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屋子。
裴贺比她早到了一步。
真的见到了好端端的他,温祝很是惊喜。果然!今晚她应该来的!
而裴贺之所以今晚会在这里,也是收到了消息。
晚膳时分他回到西殿,书案上的镇纸底下压了一张素笺,折得齐整。
他展开来看了,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更,废浣衣阁。”
也许……是圈套?
从那张纸出现在他案上的那一刻起,裴贺就这样猜测。
可他还是要去。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这字条是温祝给的。
裴贺站在废屋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隐在断墙后面。他比温祝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已经把院子内外简单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埋伏的人影。
他看见温祝走进来,身影被稀薄的月光勾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她瘦了不少。
“我……我该怎么办?”温祝在心里暗恨自己怎么又是这样!每次她都觉得自己能憋住眼泪,可一见了裴贺,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裴贺将她拢进怀里:“放心。七天时间,够用了。等舆论再发酵一阵子,我会尽快动手……”
“你要动手?!”温祝吓了一跳,“这、这……可以吗?”
虽然知道这里没人,但温祝还是下意识把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再拖下去了!”裴贺咬着牙,“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他先一步……”
他的话停住了。
温祝也感觉到了。有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她眼角掠过,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闪了一下。
她猛地从裴贺怀里挣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扭头看向废屋的某一个角落。
那扇歪斜的窗扇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捏着一支缠花簪,簪头上的米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有人!
那是……
肖珩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手里转着那支簪子,然后把它随手扔到脚下,狠狠踏了上去。
“你们二人演的决裂戏码,朕看得够久了!”
肖珩抬了一下手。
侍卫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圈渐渐缩小,裴贺温祝二人霎时像被一张大网牢牢困住。
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废院照得通明如昼,断墙上爬满的青苔、石缝里冒出的野草、破窗上挂着的那半截蛛网,都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裴贺下意识护住温祝的姿态更是无所遁形。
温祝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也往裴贺身边靠拢。
火光把裴贺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底下那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可揽在温祝肩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你们好大的胆子。”
肖珩嘴角噙着笑意,眼睛里却是冷漠一片。
温祝的膝盖在发软。
她认得的,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情,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别人如同蚂蚁一样碾死。
完了。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她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只是一片空茫茫的,像那天方良头顶落下来的雪,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慢慢平稳下来,平稳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裴贺的手还揽在她的肩上。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落在肖珩脸上,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温祝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了。
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对着他冷着脸,不用再在人前演那套恨之入骨的戏码了。
如果今夜一定要死,至少死之前不用再推开他。
这样想着,温祝反而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当着肖珩的面,毫不掩饰地抱住了裴贺的腰,把脸埋了下去。
不就是死吗?!
只是……只是……
温祝闭了闭眼。不知道肖珩会如何处置西殿的萤萤……
侍卫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刀尖上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明明暗暗。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油脂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从破窗里灌进去、又从门缝里钻出来的呜呜声。
所有人都在等那句话。那句只要从肖珩嘴里吐出来,就会把面前这两个人送进地狱的话。
不知为何,肖珩没有说。
他看着他们。
裴贺身形高大,足够把温祝整个圈在怀里。他自知无从辩驳,只是用手护住她的脑袋,对着皇帝、这天下的主人,怒目而视。
肖珩打量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幽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着实很讨厌这两个人,更讨厌他们互相依偎的姿态。
他恨不得将二人立刻凌迟。可是……可是!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在场的侍卫们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开始发酸。
肖珩忽然开了口:“所有人退下。”
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把满院的死寂砸得碎了一地。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地转过头来看肖珩,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个捧着火把的太监手一抖,火把差点滑脱出去,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攥住了。
“封死门窗,此地禁任何人靠近。”肖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冷了一些,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二人禁足于此,不得外出。”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侍卫们收了刀,鱼贯退出院门。脚步声乱了一阵又迅速归于整齐,火把的光一把接一把地撤走,像潮水退潮一样,把这间废院里里外外的明亮一点一点地抽走。
最后退出去的人把院门合上了。铁锁落下来,咔嗒一声。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屋檐缺口处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落在地上。
人都散去了,可温祝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