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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裴贺。裴贺也正低头看她，他的眉心还拧着，满眼无措。
肖珩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
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方才那片刻之间涌上来的死亡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散去。
温祝靠着他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断墙的砖面，膝盖蜷起来，两只手臂环着腿，下巴搁在膝头上。
她盯着地面上那片月光，声音干涩，问出了那句话：“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裴贺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他也看着那片月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一定是想的。”
身为九五之尊，被人这样戏弄……更何况还是肖珩这样的暴君，他一定是想痛快杀人的！
温祝偏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么，刚才我以为我死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不过……跟你待在一起，我好像也没那么怕死了。”
“但我还是担心很多事情！”温祝猛地抬起头，泪水后知后觉地流出来，“我担心萤萤，担心侯府的姐妹们，担心乐坊未来会如何，也担心爸爸妈妈……”
裴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隐隐亮了一下。
“我也以为这一遭势必会没命。”裴贺怔怔地想着，“可是……”
肖珩这个人，他太了解。多疑、阴狠、从不留隐患。凡是欺君之人，他从不手软。
不管是原著中，还是他假作忠心跟在肖珩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他都目睹了太多人死在肖珩手中。
肖珩从不跟“慈悲”沾边。
“他是不是……杀不了我们？”
裴贺喃喃道。
温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兴奋道：“那、那我们岂不是早能为所欲为了！还用得着在他跟前装孙子呢！”
裴贺看着她那瞬间支棱起来的模样，有些许无奈。
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野草簌簌地响。
温祝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了眼。她的心跳缓了下来，一点一点地，落回了一个能让她喘得过气的节奏里。
废弃浣衣阁比温祝想象中更冷。
屋里的砖缝常年渗着潮气，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黑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屋顶有几处瓦片松动，夜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没有炭火，没有垫褥，第一天晚上她把裴贺的外袍叠了叠垫在身下，两个人缩在最干爽的一角砖地上，就这样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有太监来敲门。不是来送饭的，是来扔东西的——一盆冷水、一只破了口的木盆、一堆不知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说陛下有旨，这些衣裳需得洗干净晒好，日落前查验。
温祝蹲在院子里搓了半日，指尖泡得发白起皱。裴贺蹲在她旁边，同样认命地洗衣服。
虽然肖珩看起来绝不会杀他们，但是保不齐会让他们受一顿皮肉之苦啊！比如再来个鞭刑什么的。
如今只是叫他们干点粗活，那就受着吧。
两个人忙到午后，手指缝里全是皂角的味道。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白天劳作，夜里缩在墙角裹着那件唯一干燥些的外袍互相靠着取暖。没有人来传话，没有人来问罪，那扇铁锁门每天早上准时打开一道缝，扔进来一日所需的活计和两碗冷粥，再合上锁。
温祝有一天搓衣裳搓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裴贺。他把一件衣服拧得滴水不剩，利落地搭上晾衣绳。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裴贺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笑什么？”
“笑你啊。”温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嘴角翘着，“小裴总。”
裴贺看了一眼自己泡得发皱的手指，没接话，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哎——我说。”温祝半边身子都倒在他身上，“这个肖珩也是够无聊的，就这样让咱们天天洗衣服？他不会觉得做粗活很羞辱人吧？”
裴贺抖了抖手中的衣服：“嗯。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自然觉得做这种活就足够让人羞愤欲死了。”
第五日，来送衣裳的是两个小宫女。
温祝抬头看见她们的脸，愣了一下——是同在大通铺住过的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小荷，一个叫兰儿，跟她分过同一罐桂花蜜的。
小荷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先紧张地四处看了看，确定院门外没有旁人在盯梢，才闪身挤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摞叠得齐整的干衣裳，兰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两床被褥，被面是半旧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
“温姐姐……”小荷快步走过来把衣裳放在墙角的石台上，压着声音说，“今日轮到我们来盯着你们做活，就趁机给你们带了被子，天越来越凉了。”
温祝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们，眼眶有点发热。
兰儿把被褥铺在墙角最干燥的那块砖地上，拍了拍被面让它蓬松一些，又掏出两只油纸包塞进温祝手里：“这个是桂花糕，我娘前几日托人捎进来的，我留了两块没舍得吃。还有一包是姜糖，可以暖暖身子。”
温祝攥着那两只油纸包，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们。”
裴贺从院子那边走过来。
小荷看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嘴，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倒是温和地跟二人打招呼，然后就闷头和温祝一起做活。
“威靖侯……”小荷犹豫了一下，声音细细的，“也不像传言的那么吓人嘛。”
“传言？”裴贺挑了挑眉，他自认入宫后不管是在下人还是大臣面前，都还算和善，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传言？
小荷胆子大了一些，补了一句：“温姐姐跟我们说过你的。”
原来是温祝传的吗？裴贺失笑。
不过他也好奇：“说过什么？”
小荷和兰儿对视了一眼，同时抿着嘴笑了。
兰儿摇头：“不告诉你。我们答应过温姐姐的，不能往外说。”
温祝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那两床被褥，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裴贺见她们长得比庄萤萤还要矮小，便问了两人的岁数。
结果和萤萤一般大。
裴贺又是一阵恍惚。
这样的女孩子，若是在书外，大概会绑着马尾，背着书包，在某一次早高峰，跟他擦肩而过。
面前的这两个女孩却已经在宫中蹉跎数年了，瘦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应有的身形。
他只记得原著里描述肖珩在妃子面前是如何人心易变、在大臣面前是如何喜怒不定。
而在原著里懒得描述的地方，由于肖珩的贪婪无情，宫人的待遇一降再降，无数人在日复一日的活计中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小荷和兰儿没有多留，怕被人撞见，匆匆交代了几句“夜里冷，一定要注意别得风寒”便推开门闪了出去。
铁锁重新落下来，咔嗒一声，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温祝打开那包桂花糕：“你还真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