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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叙言的府邸在西城永安巷，三进的宅子，门楣低调，连匾额都没挂。
要不是春雀打听过，戚晚意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堂堂首辅，住得跟个七品小官似的。
门房通报后，那个青衣小厮很快迎出来，引她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花木不多，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天井。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豆包正趴在石凳上晒太阳，见了戚晚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于姑娘请坐，大人马上就来。”
戚晚意没坐，先蹲下看了豆包一眼。
这狗哪有拉肚子的样子？毛色油亮，眼珠子贼精神，肠道蠕动正常，连个屁都没多放。
“骗子。”她低声说了一句，豆包歪头看她，哈出一口热气。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檀叙言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挽了半截，手里还捏着本折子，边走边看。
走到近前才抬头，看见戚晚意蹲在地上跟豆包大眼瞪小眼，嘴角动了动。
“姑娘来得快。”
“你的狗没病。”
“嗯，昨晚拉了一回，今早就好了。”
戚晚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所以我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檀叙言把折子搁在石桌上，示意她坐，“那支箭，我让人查了。”
戚晚意坐下了。
“箭是猎户用的寻常货色，京城周边三十几家铁匠铺都打这种箭头，查不到出处。但纸条上的墨，是松烟墨，品相不错，东市只有两家笔墨铺卖这个等级的。”
“查到买墨的人了？”
“没有。”檀叙言给她倒了杯茶，“但赵府那位新纳的姨太太，姓柳，三个月前从扬州来的。她带进府的那个丫鬟，每隔五日会去东市采买，其中一家笔墨铺是她常去的。”
戚晚意端起茶杯，没喝，闻了闻——龙井，今年的新茶。
“你查得挺快。”
“赵府的事，不止你一个人注意到了。”檀叙言坐在她对面，豆包跳下石凳，窝到他脚边去了，“鸿胪寺卿的夫人若出了事，牵扯的不只是一个家宅。赵大人管着外邦使臣接待，年底吐蕃使团要来，这个节骨眼上他后院起火，有人得利。”
戚晚意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宅斗争宠，背后有政治目的。
“跟我没关系。”
“跟你确实没关系。”檀叙言点头，“但你看出了那只猫的毒，等于捅了马蜂窝。那些人不确定你知道多少，所以先警告，再跟踪。”
“所以我把箭送给你了。”
檀叙言笑了一下，很短，一闪而过。
“于姑娘倒是坦诚。”
“我没有人手，没有靠山，打不过也跑不掉。与其自己扛着等人来灭口，不如找个能管事的。”戚晚意把茶杯放下，“你能管吗？”
檀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豆包，那狗正啃他的鞋带。
“赵府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再管，也不要再接赵府任何人的活。”
“本来就没打算接。”
“另外——”檀叙言抬眼看她，“楚王府里，你的处境，我大致听说了些。”
戚晚意没接话。
“楚王的蛊虫，你能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戚晚意看了他两秒，檀叙言的心率依旧稳定，六十出头，问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紧张或试探的生理反应。
纯粹的好奇。
“治不了。”戚晚意说的是实话，“我能看出它在哪儿，多大，什么状态，但我没有办法把它弄出来。那东西扎根在脑干附近，动一下就是命。”
“那你师父呢？”
“师父能压制它，但也没法根除。至少在我跟师父学艺的那段时间里，她没提过根治的法子。”
檀叙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戚晚意的语气平淡，但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原主的记忆里，师父在两年前突然离开，没有告别，没有留信，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如果有她的消息，我会告诉你。”檀叙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戚晚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知道她师父？
还没来得及追问，小厮端了点心过来，一碟子杏仁酥，一碟子绿豆糕。
“姑娘尝尝，府里厨子做的，比外头买的差些，凑合吃。”
戚晚意拿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脆，有油香，但甜味对她来说依旧是个抽象概念。
“你吃东西的表情，像在嚼药。”檀叙言观察力不差。
“味觉有问题。”戚晚意没打算隐瞒，“尝不出味道。”
檀叙言的动作停了一瞬。
“天生的？”
“后天的。”
他没再追问。这份分寸感让戚晚意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半分。
从首辅府出来，日头正好。春雀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颠颠跑过来。
“小姐，怎么样？首辅大人说什么了？”
“说他会处理赵府的事。”
“那咱们安全了？”
“暂时吧。”
春雀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首辅大人对您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特别上心？又送糕点又帮忙的。”
戚晚意脚步不停：“他养的狗在我这儿看病，算老客户了。”
春雀撇嘴，心说老客户也不至于帮人查案子啊。但她没敢再说，跟着戚晚意往回走。
回到楚王府，偏院门口多了个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楚王府的丫鬟，戚悦玲身边的翠屏。
翠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盈盈的。
“戚大小姐，二小姐让奴婢送些吃食来。”
春雀警惕地挡在前面：“什么吃食？”
翠屏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红枣银耳羹，卖相不错。
“二小姐说，姐妹一场，前些日子的事是她不对，这碗羹算是赔礼。”
戚晚意扫了一眼那碗羹。
银耳炖得软烂，红枣饱满，汤色清亮。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眼睛不只看外观。
汤液里有一种微量的东西，浓度极低，混在红枣的甜味里几乎不可能被舌头察觉。
“不用了，端回去吧。”
翠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小姐，二小姐一片好意……”
“我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