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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面粉。
世界安静了。
范鹤霄摔在地上,胳膊肘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
他不觉得疼。
他爬起身,回头看。
父亲躺在地上。
母亲也躺在地上。
货车停在前方不远处,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腿在发抖。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越来越多,像一群蚂蚁围住了两只倒下的虫子。
范鹤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腿——有穿西裤的,有穿裙子的,有穿运动鞋的,有穿皮鞋的。
那些腿在他面前移动、交错、遮挡住他的视线。
他看不到父亲和母亲了。
他只看到地上有一摊血,在慢慢扩散。
红色的,刺目的,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格外扎眼。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动。
过了很久,有人发现了他。
“这孩子——是那家的孩子吧?”
“天呐,他还在这儿站着——”
“谁去把他带过来?别让他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摊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墙后面。
范鹤霄有些不受控制的在那小小的的身体里飞出来。
不过一瞬间的事。
他的魂体已经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茫然站在那里,沉寂的心有些触动起来。
他想走过去,蹲下来,抱一抱那个孩子。告诉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只能看着。
画面开始旋转。
时间在飞速流逝。
周围的景色开始飞速流动起来,绚烂诡异的画面让范鹤霄的大脑有些不适。
待稳定之后。
他看到了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看到了一张白布盖住了两张熟悉的脸。
他也看到了小小的自己茫然无措的站在太平间外面。
一个胖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太平间前,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算计。
他被带走了。
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房子,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小,堆满了杂物。
墙角有蜘蛛网,床单是别人用过的,上面有洗不掉的黑渍。
胖女人是他的远房亲戚,他应该叫她“表姨”。
表姨夫是个瘦高的男人,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颗黑痣。
他们有一个儿子,比他大三岁,胖得像一个球。
他在这户人家住了半年。
半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挨打、挨饿、看眼色。
表弟偷了家里的钱,诬赖是他偷的。
表姨从厨房里抽出一根擀面杖,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打。擀面杖落在他后背、屁股、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
不是不疼——是不敢哭。
他哭过,第一次挨打的时候,他哭得很厉害。
表姨打得更厉害了,一边打一边骂:“哭!哭什么哭!你爸妈死了你都不哭!你装什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这个家里哭过。
范鹤霄站在墙角,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他想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告诉他——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你会逃出去,你会遇到好人,你会活下来。但他动不了。
画面继续飞速转动。
那是一个深夜。
月很亮,照在窗台上。
那个孩子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穿着那件破旧的睡衣,拉开房门。表姨和表姨夫睡得很沉,鼾声此起彼伏。
表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角流着口水。
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拉开大门。
门没有锁。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夜风很凉,吹在他光裸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赤着脚走在柏油路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他走了一夜,从天黑走到天亮,从天亮走到天黑。
饿了翻垃圾桶,渴了喝路边的自来水。
第三天,他饿昏在了一座桥底下。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白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他就住在了孤儿院。
范鹤霄看着那段记忆。
看着那个孩子在孤儿院里长大,被人欺负,被大孩子抢走饭盒,被关在厕所里,被推到墙上撞破了额头。
周围的景色继续飞速转动。
流光溢彩的景色让范鹤霄已经适应了。
他上了学,成绩一般,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
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
大学里,他认识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一起打游戏,一起在操场上吹牛。
他交了一个女朋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白色的裙子。
他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课,想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路过学校门口的宾馆时,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电动车——那是她室友的车。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电动车,看着宾馆的旋转门。然后,他看到了她。
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走进了宾馆。
他没有冲过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反应。
像四岁那年一样。
范鹤霄看着那个背影。
瘦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他毕业了。
找到了工作。
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策划。
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
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项目,方案写得比谁都好,创意比谁都新。
但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汇报的PPT上——取而代之的,是主管的名字,是同事的名字,是那些什么都没做、只会在最后关头抢功劳的人的名字。
他加班,通宵,周末不休息。
他的工位在角落里,旁边是垃圾桶,头顶是一盏闪了半年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坏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