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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守信那通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省里学习。
这四个字,他上一世听见过太多回,却从来没真正轮到过自己。那时候想学点新技术,要么没人教,要么没有单位愿意出钱;有时好不容易找到资料,看了半天,又因为缺设备,只能干瞪眼。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反倒让他犹豫起来。
不是不想去。
是时间不合适。
林晚秋刚从医院回来,孩子出生的日子越来越近。别说去省里待一两个月,就是让他在地区连着住上十天,他现在都得掂量掂量。
可真把机会推掉,又有点舍不得。
“卫东,你怎么了?”
徐明从门口探进脑袋,发现他还坐在原地,忍不住问:“姚工骂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脸犯愁?”
“他想让我去省里学习。”
徐明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都亮了。
“省里?研究所?”
“嗯。”
“那还犹豫什么!去啊!”
周卫东抬头看他。
“我媳妇呢?”
徐明张了张嘴。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没了。
他虽然还没结婚,可也知道林晚秋现在的情况。眼看孩子就要出生,这时候让周卫东去省里,确实有点不合适。
“那能不能晚点?”
“我也这么想。”
“你跟姚工说了吗?”
“还没。”
徐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要不你先回家商量商量?”
周卫东点头。
这次他没有一个人把事情定下来。
晚上回村时,林晚秋正坐在堂屋里整理孩子的小衣裳。周大山打的木床已经放进西屋,床边还挂了一只用旧布缝成的小布老虎,鼻子歪得厉害,一看就不是专业手艺。
周卫东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谁做的?”
“你妈。”
“老虎?”
“嗯。”
“我还以为是猫。”
林晚秋没忍住笑,赶紧把布老虎抢回去。
“你小声点,让妈听见又得骂你。”
周卫东也笑,坐下来以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贫嘴。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有事?”
“嗯。”
“工作上的?”
“姚工想让我去省里学习。”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过了片刻,才问:“多久?”
“还没定。可能先去一段时间,具体安排得等正式通知。”
“什么时候?”
“近期。”
林晚秋没有马上说话。
周卫东原本以为她会劝自己别去,或者干脆说等孩子生了再去。谁知道她想了半天,第一句话却是:“机会好吗?”
“挺好。”
“能学到东西?”
“应该能。”
“那你想去吗?”
周卫东看着她。
“想。”
林晚秋点点头。
“那就别直接推掉。”
“可是你……”
“我这边有医生,有爸妈,还有你安排好的车。真到生产那天,你在当然最好,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要生孩子,就让你以后一直后悔错过这个机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也不想你现在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周卫东赶紧说道:“我也不想。”
“那就商量。”
“怎么商量?”
“能不能先把该做的准备工作在县里做完,等孩子出生、家里安排妥当以后,再去正式学习?”
周卫东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办法,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省里给机会,自己还提条件,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林晚秋却不这么看。
“姚工找你,是因为你做的东西有价值,又不是让你过去替他扫地。合理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商量?”
周卫东愣了几秒。
随后忍不住笑。
“林大夫。”
“嗯?”
“你这嘴,比我厉害。”
“那当然。”
她把小衣裳重新铺好,“我每天在卫生院跟病人家属解释事情,也不是白练的。”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重新给省研究所打电话。
姚守信听完他的想法,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先把县里的技术方案完善,孩子出生以后再过来?”
“对。”
“你确定不是不想来?”
“真想来。”
周卫东笑了笑,“姚工,我还指望着到省里多学点东西,回来把咱们这套检测工具弄得更像样呢。”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笑。
“你这小子。”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目前还只是学习意向,具体安排要按研究所和有关单位的程序来。”
“我明白。”
“那先把资料寄过来。你们可以在县里继续做试验,有需要我也能安排技术人员指导。”
周卫东心里一松。
“谢谢姚工。”
“先别谢。”
姚守信停了一下。
“我要的可不是一份写得漂亮的总结。你们这半年遇到的毛病,尤其是失败的地方,都给我写进去。”
“行。”
“别藏。”
“不藏。”
“还有,媳妇生孩子这事,比你来学习重要。该陪家人的时候,好好陪。”
周卫东握着话筒,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知道了。”
挂完电话,他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机会没丢。
家里也能顾。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能干,硬着头皮什么都答应。
可刚高兴没多久,修复站就来了个急活。
红星公社春耕试耕当天,两台拖拉机先后出了故障。其中一台传动系统异响,另一台启动以后无法稳定带负荷工作。
张副主任电话打得很急。
“卫东,地已经准备好了,机器一趴,后面一堆人等着!”
徐明听完,立刻去拿工具箱。
“我去!”
周卫东看他。
“带谁?”
“陈志远。”
“还有?”
“王铁军。”
“车呢?”
“第二辆服务车。”
“行。”
徐明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你真不去?”
“不去。”
“万一修不了呢?”
“打电话。”
徐明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最后一咬牙。
“行!”
这一次,周卫东真没跟过去。
他留在县里,继续整理省里需要的技术资料。
可说不担心是假的。
上午十点,徐明还没电话。
十一点,仍然没有。
周卫东拿起听筒两次,最后又放下。
小于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不是让他们自己干?”
“我就想问问。”
“那你倒是打。”
“算了。”
“真算了?”
“嗯。”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徐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卫东!”
“怎么样?”
“第一台好了!”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毛病?”
“传动连接松动,另有轴承润滑和调整的问题,已经按要求处理完,也做了试车。现在运行正常。”
“第二台呢?”
“查到方向了。”
“什么问题?”
“低压供油系统有问题,我们还在做最后检查。”
“需要我过去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过了两秒,徐明说道:“不用。”
“确定?”
“确定!”
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就等着吧。”
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还是徐明第一次在外面遇到两台急修机器,明确告诉他不用过去。
以前这小子只要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活,第一反应就是找周卫东。
如今已经敢自己扛了。
下午三点。
第二通电话来了。
“卫东!”
“嗯。”
“第二台也好了!”
电话那边,徐明兴奋得像刚捡了二十块钱。
“供油管路堵塞加上接头密封问题,我们先把外部查完,重新处理,试了一下午,没再出现原来的故障!”
“辛苦了。”
“那当然!”
“张副主任呢?”
“就在旁边!”
徐明忽然把电话递过去。
张副主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周站长,你们这几个年轻人真行!两台机器,今天全恢复了!”
“那就好。”
“我还以为得停两三天,没想到下午就能继续干。”
他停了一下。
“对了,徐明同志这回安排得不错,人也带得好。”
周卫东笑了。
“那您得当面夸他。”
“夸了!”
“他什么反应?”
“笑得嘴都合不上!”
电话里顿时传来徐明的喊声。
“张主任,您别什么都说啊!”
办公室里,小于听见以后笑得前仰后合。
当天晚上,许国安知道这事,特意把徐明叫到办公室。
老厂长拿着维修记录,一项项问。
故障怎么判断。
哪些部件做了检查。
用了什么材料。
试车多久。
有没有留下记录。
徐明开始还有点紧张,可越说越顺,到最后甚至敢拿图纸给许国安解释。
许国安听完,忽然笑了。
“不错。”
“真的?”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独立负责巡修了?”
“现在不就在负责?”
徐明愣住。
过了一会儿,整个人都精神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走路都比平时快。
周卫东正站门口。
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问:“厂长给你发钱了?”
“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厂长说我能独立负责巡修!”
“早就能了。”
徐明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早就能了。”
周卫东笑着拍拍他的肩。
“就是你自己一直不信。”
徐明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道:“卫东,我刚进厂的时候,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这样。”
“哪样?”
“别人机器坏了,能指望我。”
周卫东没有再逗他。
只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指望你。”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秋坐在窗边,看见他进门,还有些意外。
“今天没加班?”
“没有。”
“机器不坏了?”
“坏了。”
“那你怎么回来?”
“有人修。”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就对了。”
周卫东坐到她旁边,轻轻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今天没有太大动静。
他也没再折腾,只把耳朵轻轻贴过去听了一会儿。
林晚秋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问:“能听见什么?”
“听不清。”
“那你还听?”
“高兴。”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窗外,春天的风吹得院里的树枝轻轻晃动。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最大的进步,好像不是工资涨了多少,也不是能做多少种零件。
而是终于开始明白。
一个人真正有本事,不是身边所有事情都离不开他。
而是他不在的时候。
大家照样能把事情做好。
不过到了四月中旬,新的变化又来了。
林晚秋到县医院复查,医生根据当时的孕周与检查情况,告诉他们孩子已经越来越接近足月,后面需要做好随时入院的准备。
周卫东从医院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待产包重新检查了一遍。
刘桂芝看见,忍不住骂他。
“你都翻第几遍了?”
“怕漏东西。”
“我早准备齐了!”
“再看看。”
“你这个人!”
母亲骂归骂,最后还是跟他一起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那天晚上,周卫东刚要睡觉,林晚秋忽然笑着说道:“卫东。”
“嗯?”
“你以后可不能老这样。”
“哪样?”
“什么都检查三遍。”
周卫东想了想。
“机器重要的地方都要查。”
“那我呢?”
“你更重要。”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少贫!”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屋里的灯终于灭了。
而这一次,孩子没有提前来。
它似乎真准备等父亲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安排好以后,再挑一个合适的日子,正式来到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