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凌晨三点,青山村的狗叫成了一片。
周卫东扶着林晚秋走出院门的时候,隔壁孙二婶家的灯也亮了。老太太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刘桂芝提着包袱跟在后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卫东,晚秋是不是要生了?”
“还不确定,先去医院!”
“那你们赶紧去!”
孙二婶连鞋都没穿好,就转身回屋拿手电筒。等她出来,周大山已经从村口领着一辆拖拉机过来了。
开车的是赵建设的大儿子赵建军,裤腿还没系紧,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本来还有些迷糊,一听说是送孕妇去医院,二话没说就把车发动了。
“卫东,快上来!”
周卫东看了一眼车斗,心里却有些发紧。夜里路上还有坑,拖拉机又颠,林晚秋现在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真要一路颠到县城,他实在不放心。
好在孙二婶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你们不是农机站有汽车吗?赶紧打电话借车啊!”
一句话提醒了周卫东。
农机站确实有车,老陈也住在县城,可现在去县里打电话,时间又耽误不起。周卫东只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先让赵建军把他们送到公社卫生院,途中设法联系县医院和合适的车辆。
林晚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卫东,你别慌。”
周卫东低头看她,发现她脸色有些白,额头却没有明显出汗。
“我没慌。”
“你手都凉了。”
“夜里冷。”
“你还嘴硬。”
她竟然还有心思笑。
周卫东被她这句话弄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替她把棉袄领口拢好。
刘桂芝已经把包袱往车上放,里面有换洗衣服、干净棉布、孩子的小衣裳,还有一只装着钱和证件的布袋。东西是她从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平时隔几天便翻出来看一遍,生怕遗漏什么。
以前周卫东总笑母亲瞎操心。
这会儿才发现,真到用的时候,一样都少不得。
周大山站在车旁,脸比谁都绷得紧。
“钱带够没有?”
“带了。”
“不够我这儿还有。”
“爸,够。”
“你先拿着。”
老头不由分说往儿子手里塞了一卷钱。最外面是张五块的,里面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边角被摸得有些软。
周卫东握着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收了。
“爸,你跟妈先别都跟着跑,家里还得有人照应。”
“不行!”刘桂芝立刻反对,“晚秋这时候,我能待家里?”
林晚秋轻轻叫了一声:“妈。”
刘桂芝马上弯下腰。
“怎么了?又疼了?”
“没事,就是有点紧。”
“那赶紧走!”
拖拉机终于出发了。
夜里的路很黑,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截泥路。赵建军开得格外小心,平时十几分钟的路,今天硬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到了公社卫生院,值班的正是吴大夫。
听见院里有动静,她披上衣服出来,一看见林晚秋,脸色就严肃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半夜两点多。”
“疼得规律吗?”
“还不太规律。”
“有液体流出?”
“有一点,我不确定是什么。”
吴大夫没有让他们在门口讨论,先安排林晚秋进检查室,再根据情况判断是否需要立即转县医院。
周卫东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包袱,来回走了七八趟。
赵建军坐在长椅上,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东,你能不能坐会儿?”
“坐不住。”
“你不是天天修机器,遇事比谁都稳吗?”
“那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卫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机器坏了,我知道怎么修。”
“媳妇生孩子,我会什么?”
赵建军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干脆不说话了。
没多久,吴大夫出来了。
“情况还不能完全确定,县医院检查条件更好,尽快过去。现在先别让她来回走动,路上注意情况变化。”
周卫东立刻点头。
“车呢?”
正说着,院里的电话响了。
原来值班人员已经联系到县里,县农机服务站司机老陈接到消息,正开着车往公社赶。
不到半小时,汽车终于到了。
老陈跳下驾驶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人在哪?赶紧上车!”
周卫东一看见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陈叔,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赶紧!”
车子重新出发。
这一路,周卫东没说几句话。林晚秋靠在铺好棉被的座位上,他始终握着她的手,时不时看看她的脸色。每当她眉头轻轻皱起,他心里就跟着一紧。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有些发白。
值班医生很快安排检查。
周卫东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医院的门实在太厚。明明人就在里面,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半个多小时以后,医生终于出来。
“谁是林晚秋家属?”
“我是!”
周卫东几乎是冲过去的。
“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别着急。目前胎心情况尚可,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持续羊水流出证据,也没有进入规律临产的表现。不过孕周还没足月,之前又有腹部发紧和流液的情况,需要继续观察,必要时进一步处理。”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是说,暂时还没生?”
“目前没有立即分娩的迹象。”
“孩子没事?”
“目前检查情况还可以,但不能只凭一次检查保证后面都没有问题。”
“那要住院吗?”
“建议先留院观察。”
周卫东连忙点头。
“住!”
“需要注意的事项,护士会跟你们交代。”
医生刚要走,周卫东又追问:“大夫,我还能做点什么?”
对方停下脚步。
“配合检查,照顾好你爱人。出现新的疼痛、流液、出血或者胎动变化,及时告诉我们。别在家属之间自己判断。”
“好!”
他答应得格外响亮。
医生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一次当爸爸?”
周卫东愣了愣。
“是。”
“看出来了。”
等重新见到林晚秋时,周卫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走到病床旁边,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晚秋看他眼睛有点红,先笑了。
“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你还拿我开玩笑。”
“医生不是说先观察吗?”
“嗯。”
“那你就别摆这个脸。”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现在不疼了。”
周卫东坐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天是不是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林晚秋没有马上回答。
“白天肚子发紧过两次,后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累了。”
“晚秋。”
他的声音有些急,却又忍住了。
“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秋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什么活都自己接。你从地区回来,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周卫东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自己身上。
“我那是……”
“又是工作忙?”
“……”
“咱们都得听劝。”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周卫东终于也跟着笑了。
上午九点,林长河赶到了医院。
老人一进病房,先看女儿,再看周卫东,发现两个人都好好的,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林晚秋笑着叫了声爸。
林长河坐在床边,嘴上说着“没事就好”,手却一直在抖。等他转头看见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没事。”
“没事什么?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不饿,等会儿晚秋要喝水、要拿东西,谁去?”
周卫东这才起身。
出了病房以后,林长河跟着他走到走廊。
老头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拿着。”
“爸,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
“那……”
“我给外孙或者外孙女准备的。”
林长河把信封硬塞进他手里。
“你们两个年轻人刚成家,房子也才盖好。手里有点钱不容易,别什么都一个人撑。”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半天没说话。
从重生到现在,他已经很少需要别人替自己拿钱。可这一刻,面对两个父亲先后塞过来的钱,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身无分文的冬天。
不同的是。
那时候每一分钱都得自己去争。
现在却有人怕他不够花。
“爸。”
“嗯?”
“谢谢。”
林长河摆摆手。
“少说这个。”
住院观察期间,林晚秋的情况逐渐稳定。医生复查以后,根据当时检查结果和孕周安排了后续随诊,并提醒他们在真正临产之前要特别留意异常症状。
过了几天,她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刘桂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把新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屋里的地扫了三次,床上的被子晒了又晒,连门口那块原本歪着的石板都让周大山重新垫平。
周卫东回家以后,第一次没有急着去厂里。
他先把林晚秋安顿好,又把医院交代的事项整理在一张纸上,贴在堂屋显眼的位置。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怎么又开始做记录?”
“怕忘。”
“你这是把家当修复站了?”
“家里比修复站重要。”
她笑容慢慢收住。
过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东。”
“嗯?”
“我现在没事了。”
“知道。”
“你也别太紧张。”
“行。”
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卫东还是醒了好几次。
林晚秋一翻身,他醒。
她起身喝水,他醒。
连外面鸡叫两声,他都要睁眼看看。
到第三天,林晚秋终于忍不住了。
“周卫东。”
“嗯?”
“你再这么睡下去,孩子还没生,你先熬垮了。”
周卫东躺在旁边,半天才说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们出事。”
林晚秋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可你也得相信医生,相信我,也相信孩子。”
那天晚上,周卫东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回到农机服务站。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冲过来。
“卫东!”
“怎么?”
“你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喊什么?”
徐明咧嘴一笑,把一份厚厚的统计材料拍到桌上。
“你不在这几天,六个试验点的数据全部整理好了,临江那边的也核完了。广平厂送来的箱体样品我们也试了,陈志远连图纸都改好了!”
周卫东愣住。
他拿起材料,从头翻到尾。
记录完整。
签字齐全。
发现的问题也全部列出来了。
甚至连他之前总不放心的仪表编号,小于都重新核了一遍。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徐明腰杆一挺。
“不然呢?”
陈志远在旁边接话:“周站长,你不在,我们也没停工。”
小于忍不住笑:“就是徐明这几天指挥得有点多。”
“那叫管理!”
“你天天站门口喊人搬东西,也叫管理?”
几个人当场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熟悉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原来真到了自己必须顾家的时候。
修复站并没有乱。
机器照样修。
数据照样记。
试验照样往前推进。
当初自己最想做成的那件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结果。
他坐下,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徐明写的一行字:
“下周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试验,申请增加两个公社点位。”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
旁边还被小于用红笔改了两个错字。
可周卫东看着看着,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
他把材料合上。
“这回你们说了算。”
徐明一愣。
“真让我们定?”
“真定。”
“你不怕?”
“怕什么?”
周卫东笑了笑。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替你们拿扳手。”
这句话刚说完,办公室电话响了。
小于接起来,听了几句,忽然转头。
“卫东,省农机研究所来的电话。”
“姚工?”
“对。”
周卫东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姚守信的声音依旧很有精神。
“周卫东,听说你媳妇前阵子住院了?”
“嗯,现在稳定了。”
“那就好。”
老人停了一下。
“你们六个试验点的材料,我已经看过。”
“怎么样?”
“不错。”
周卫东刚想说话,姚守信却继续说道:
“不过我这回找你,不只是为了工具箱。”
“那是什么?”
“我们研究所准备跟地区农机部门合作,组织一个基层农机维修技术改进项目。你们青山县的方案已经列进候选。”
周卫东心里一动。
“正式项目?”
“还得审批。”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一下。
“先把技术方案准备好。”
“另外。”
“我还想问你。”
“有没有兴趣来省里学习一段时间?”
周卫东握着电话。
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春光正好。
修复站里,徐明他们正在搬工具、整理记录。
而几十里外的青山村,新房里的林晚秋还在等着孩子平安出生。
他看着那张已经铺到两个县的农机服务地图,忽然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只是接不接一项技术任务那么简单。
而是以后几年。
到底要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