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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地区农机培训站的院子里,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青山、临江、广平和周边几个县的农机员来了五十多个,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搭公社拖拉机,还有几个年轻机手天没亮就从几十里外赶过来。
大家倒不是专门来看热闹。
农机维修工具这东西,平时不太有人关注。可这一次不同,听说有两家单位都做了基层检修工具箱,一家便宜,一家检查流程细,今天要现场交流,几个县的农机管理人员都想看看究竟哪个好用。
毕竟春耕马上开始。
机器坏在地头的时候,没人关心你的箱子刷了什么颜色。
只关心能不能尽快把问题找到。
徐明站在培训站门口,反反复复检查自己的材料。
周卫东看见以后,忍不住笑。
“你都看第八遍了。”
“我紧张。”
“以前修柴油机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机器不会问我问题。”
周卫东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徐明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也特意理过,手里拿着七八张纸,上面写着六个试验点的使用情况。
他原本准备背下来。
结果越背越乱。
刚开始还能记住哪个公社查了多少台设备,后来连自己昨天晚上吃了几个馒头都快想不起来了。
“别背。”
周卫东把纸拿过来。
“那怎么办?”
“照着讲。”
“万一别人问我不会的?”
“不会就说不会。”
“这不是丢脸?”
“你硬编才叫丢脸。”
徐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
两个人正说着,陶景春带着广平机械厂的人也到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箱子已经不是当初那批绿漆铁盒,而是经过改进的样品。
箱体更轻。
内部工具布置重新调整。
最明显的是,每只仪表旁边都附了必要的识别信息,使用说明里也增加了超出检测范围时的处理要求。
周卫东看完,忍不住说道:“陶科长,你们改得够快。”
陶景春笑。
“再不改,回去都没脸见厂长。”
“成本呢?”
“三十二块多。”
“这么便宜?”
“还得看后续稳定生产能不能做到。”
陶景春看着他。
“你们呢?”
“三十五左右。”
“还是比我们贵。”
“没办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
突然都笑了。
徐明站旁边,看得满脸疑惑。
“你俩到底是不是来比的?”
陶景春拍拍他肩膀。
“比啊。”
“那怎么聊这么高兴?”
“因为输了也能学东西。”
周卫东接了一句:“赢了还能请人吃饭。”
徐明眼睛立刻亮了。
“谁请?”
“你。”
“……”
旁边几个广平厂工人笑得直不起腰。
上午九点。
交流正式开始。
省农机研究所姚守信也来了,仍旧是那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旧皮包,坐在前排不怎么说话。
地区农机部门先介绍了此次交流的安排。
不评什么“全省第一”。
也不搞谁把谁彻底比下去。
主要看三件事。
一是工具能不能解决基层实际问题。
二是使用过程是否可靠、便于维护。
三是成本和培训要求是否适合公社维修点。
周卫东听完,心里反倒踏实。
这三件事,才是真正决定工具能不能推广的东西。
第一轮。
先看现场操作。
培训站事先准备了四台不同类型的柴油机及其相关系统,由技术人员设置或确认典型故障,统一记录真实情况。
为了避免有人提前知道故障,两边都没有参与准备。
参加操作的是从几个县抽来的维修员。
有经验丰富的老机手。
也有刚培训完半年的年轻人。
青山县先来。
上场的是郑大勇。
就是当初在临江县第一次接触工具箱、紧张得差点把螺丝刀掉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现在明显稳多了。
他先询问设备情况,再按检查卡逐项排查。
第一台。
低压供油异常。
十几分钟后,确定故障方向,经过进一步检查找到实际问题。
第二台。
进气系统故障。
也完成了初步判断。
到了第三台,情况就复杂了。
外部检查没有发现足以解释故障的明显问题,涉及更深一步的喷油系统状态确认。
郑大勇没有继续拆。
直接填写转县专用设备检测的记录。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不查了?”
“那箱子也没多大用啊。”
姚守信听见,却没有说话。
第四台。
电气系统问题。
郑大勇按要求完成了检查。
整体操作算不上快。
但记录清楚,也没有超出能力乱处理。
轮到广平机械厂。
上场的是他们厂里培训过的一名年轻维修员。
第一台查得很快。
第二台比青山慢了一些。
第三台同样没法靠便携工具完成全部确认,按照他们新修改的说明,需要转到有专用设备的维修点。
第四台倒是做得很漂亮。
他们的工具布置比青山顺手,常用电气检查附件拿取方便,操作时间明显更短。
一轮下来。
谁也没有把谁彻底压住。
徐明站在旁边,有点遗憾。
“我还以为咱能全赢。”
陈志远看他。
“人家做得又不差。”
“我知道。”
“那你遗憾什么?”
“想赢嘛。”
这话倒挺实在。
下午。
开始看真正的现场使用记录。
青山县六个试验点,近三个月的资料全部带来了。
并不是每一台维修设备都能靠这套工具查明故障。很多问题原本就不属于便携检测工具的适用范围,还有一些涉及需要专业仪器进一步确认的项目。
真正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是那些常见故障。
从试点记录看,维修员使用检查卡以后,先拆大件、后查外部简单问题的情况有所减少;新人的检查顺序比以前规范,返工和无依据换件的记录也少了一些。
当然,这些只是小规模现场试验的观察结果,人员培训、设备类型和维修经验都可能影响数据,还不能直接证明工具箱本身带来了全部改善。
周卫东在报告里把这些限制写得很清楚。
姚守信看完以后,专门问:“为什么不把改善的数据单独拿出来讲?”
周卫东笑。
“因为有些本来就是培训的作用。”
“那工具箱的作用呢?”
“把培训教过的检查步骤放到现场,让人不容易忘。”
姚守信点头。
这个答案比什么“效率提高一倍”都让他满意。
接下来是广平机械厂。
陶景春没有回避之前的仪表问题。
他把最初出现偏差的经过、采取的暂停使用措施、重新核验情况和后续改进,全部拿出来讲。
底下不少人听得认真。
因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正做技术的人都明白,第一次试制就完全没有问题,反而不太可信。
关键是有没有把问题找出来。
有没有真正改好。
下午四点。
姚守信终于开始总结。
他没有宣布谁赢。
而是把两套工具摆在一起。
一只青山县的。
一只广平机械厂的。
“我今天看下来,觉得两个地方都有值得保留的东西。”
所有人安静。
“广平厂箱体工艺比较成熟,成本控制有优势,改进以后仪表管理也比最开始规范不少。”
陶景春点头。
“青山县的检查流程、基层培训和转县检测记录做得比较细,对年轻维修员有帮助。但样本还不够大,仍需要继续验证不同使用条件下的效果。”
周卫东也点头。
姚守信停了一下。
“如果非要问哪个最好。”
“我现在回答不了。”
底下有人笑。
老头却很认真。
“因为技术成果不是今天谁讲话好听,明天就能推广。”
“真正要看的是。”
“用三个月以后怎么样。”
“用一年以后怎么样。”
“坏了以后能不能修。”
“用的人会不会犯错。”
“这些,比今天谁快五分钟重要得多。”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真正的好东西,不该只在台上赢。
得在地头上赢。
讨论到最后,地区提出下一阶段安排。
青山县与广平厂可以在正式协作手续明确的前提下,继续完善箱体加工和工具配置,省研究所则提供必要的试验方法指导。
下一阶段计划适当增加试用单位,并延长现场观察时间。
对于符合要求的配置,可以研究在更多基层维修服务点开展验证。
但这不是马上下大批量生产订单。
距离正式推广,还有质量、供应、管理和经费方面的工作需要完成。
徐明刚听见“增加试用单位”时还挺高兴。
听到后面,又有点泄气。
“怎么还要试?”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以前刚学修机器的时候,敢让你第一天就带徒弟?”
“不敢。”
“那工具也是一样。”
徐明不说话了。
会议散场以后。
陶景春主动找到周卫东。
“周站长。”
“嗯?”
“以后如果真按协作方式生产,你们负责检查卡和培训,我们负责部分箱体和配件加工,你觉得怎么样?”
周卫东想了想。
“方向可以。”
“但得先把生产、检验和责任分工谈清楚。”
陶景春笑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空子不给留。”
“不是不给留。”
周卫东也笑。
“是怕以后出了问题,又不知道谁来管。”
两个人握了握手。
没有谁居高临下。
也没有谁低头认输。
可双方都知道,过去几个月那种谁也不肯服谁的劲儿,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既想把自己的技术做好。
也愿意学对方真正有用的地方。
临走前。
姚守信又把周卫东叫过去。
“小周。”
“您说。”
“你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周卫东愣了一下。
“继续做农机。”
“怎么做?”
“先把修复站和基层服务网弄好。”
“再往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做点真正能用的机械产品。”
姚守信看着他。
“想过进研究所没有?”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跳。
“研究所?”
“嗯。”
姚守信笑,“你现在技术基础还不算系统,但动手能力不错,对基层需求也熟悉。以后如果愿意进一步学习,可以考虑走这条路。”
周卫东没有马上答应。
他当然想学更多东西。
上一世没有条件。
这一世如果真有机会进入更高层次的技术环境,对未来肯定有帮助。
可问题是。
自己的家在青山县。
林晚秋刚准备休息待产。
孩子也快出生了。
修复站刚刚稳定。
很多事情不是说走就能走。
“姚工。”
“嗯?”
“我想先把家里和站里的事情安排好。”
老头听完,反而笑了。
“行。”
“机会不是今天不答应就没了。”
“不过你得记住。”
“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地方。”
周卫东认真点头。
“谢谢您。”
从会议室出来。
夕阳已经快落山。
徐明正站在服务车旁边,抱着那只工具箱等他。
“卫东。”
“怎么了?”
“咱今天到底算赢没赢?”
周卫东看了看箱子。
又看向培训站院子里还没有散尽的人群。
“你觉得呢?”
徐明想了半天。
“好像没输。”
“那就行。”
“可也没赢啊。”
“谁说没赢?”
周卫东笑了。
“咱们一开始连箱子能不能做出来都不知道。”
“现在六个点已经试了几个月。”
“省里愿意继续指导。”
“广平还愿意跟咱们合作。”
“你说这算不算赢?”
徐明琢磨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这么一说,还真算。”
“那走。”
“去哪?”
“回家。”
“这么急?”
“媳妇快生了。”
徐明顿时笑得不行。
“周卫东,你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比机器重要了。”
“少贫,赶紧上车。”
汽车驶出培训站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正落在远处山坡上。
周卫东靠着车窗,心里难得安静。
今天没有拿第一。
没有收到一张惊天动地的大订单。
甚至连姚守信的评价,也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可他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从一个只会修旧机器的年轻人,走到了能够参与真正技术试验和产品改进的地方。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难。
但也比他想象中远。
……
晚上九点多。
老解放终于回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去修复站,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到村口。
自行车没带回来。
他便一路小跑往家赶。
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
刘桂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看见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点。
“卫东!”
“妈。”
“你可算回来了!”
周卫东心里突然一紧。
“怎么了?”
“晚秋下午有点不舒服。”
“人呢?”
“在屋里。”
他顾不上脱外套,直接冲进去。
林晚秋正靠在床头。
脸色倒还好,只是看见他那副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跑什么?”
“妈说你不舒服。”
“下午有点不舒服,后来好了。”
“去医院了没有?”
“吴大夫来看过,建议明天到县医院再检查一下。”
周卫东立刻点头。
“我现在就去找车。”
“你先别急。”
林晚秋拉住他。
“医生已经交代了什么情况需要马上去医院,我都清楚。现在没有那些异常,明早按安排去。”
周卫东停住。
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待产用品。
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地区会上讲的那些道理,到了家里又差点全忘了。
不能逞能。
不能乱判断。
更不能遇事就慌。
他坐下来,握住媳妇的手。
“好。”
“听医生的。”
林晚秋笑了。
“这还差不多。”
夜里。
周卫东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衣服。
证件。
检查记录。
还有一只装着钱的小布包。
刘桂芝在正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大山也出来看了两次。
一家人都知道,孩子出生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
可谁也没想到。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有亮。
周卫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
“卫东。”
他睁开眼。
“怎么了?”
林晚秋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比往常认真得多。
“我好像开始阵痛了。”
周卫东一下坐起来。
“多久一次?”
“刚开始,我也还在看时间。”
他刚准备下床,林晚秋又拉住他的手。
“还有。”
“什么?”
“刚才好像有液体流出来了。”
周卫东脸色瞬间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在家等着判断真假,而是立刻穿衣,叫醒父母,按之前医生交代的情况联系车辆,准备尽快送林晚秋去医院。
院子里很快亮起了灯。
周大山去找车。
刘桂芝拿起早就备好的包袱。
周卫东扶着林晚秋往门口走,走到堂屋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
“嗯?”
“你今天不是刚参加完交流会?”
“嗯。”
“结果怎么样?”
周卫东愣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惦记这个。
“挺好。”
“赢了吗?”
他看着媳妇。
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赢了。”
林晚秋也笑。
“那就好。”
说完,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
“该咱们迎接孩子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却已经传来拖拉机发动的声音。
周卫东抱起那只装着孩子衣服的小包,第一次觉得,一年来经历过的所有考验,都不如眼前这一关让他紧张。
他修好过许多台机器,也把一间破仓库变成了让几个县都知道的农机服务站。
可这一刻,他最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新技术、新产品,也不是地区领导的表扬。
他只希望林晚秋平平安安。
孩子平平安安。
至于那些还没完成的试验、还没兑现的机会,都可以等。
因为这个凌晨。
他要先做好一件事。
当一个真正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