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临江那台出问题的柴油机,周卫东见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让所有人先别动。
机器停在公社农机站后院,外壳上还有新擦过的油迹。旁边放着工具箱和维修记录,几个机手围了一圈,脸色都不太好。
负责人姓宋,叫宋德福,是临江第一批试点维修员之一。
见周卫东来了,他赶紧走过去。
“周站长,真不好意思,还让你跑一趟。”
“机器怎么回事?”
“上星期查出来低压供油管路有问题,修完以后跑了七天,昨天突然又停了。”
“同一个故障?”
“看着差不多。”
“看着?”
宋德福脸有点红。
“还没敢拆。”
周卫东点头。
“没拆就对了。”
他把记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次故障发生在七天前。
当时机器启动困难,低压供油不稳定,公社维修员使用检测箱排查,发现燃油管路一处连接异常。处理后重新试机,机器工作恢复正常。
这次突然停机。
症状确实有些像。
可症状像,不代表故障一定相同。
“昨天停机前有什么异常?”
周卫东问。
旁边机手回答:“声音越来越闷,后来动力一下掉下去。”
“有没有异响?”
“有一点。”
“哪里?”
“说不清。”
周卫东听完,先让人检查机油、冷却和相关运行记录,又把上次维修后的观察情况问了一遍。
很快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台柴油机最近几天一直在高负荷工作。
而且机手说,机器运行时偶尔会发出不正常的敲击声。
“出现异响以后为什么没停?”
周卫东问。
机手低着头。
“当时正赶着加工粮食。”
“赶也不能硬用。”
“我以为只是小毛病。”
“那现在呢?”
“……”
宋德福站旁边,也有点不好意思。
前几天他确实提醒过机手,机器要按要求保养,出现明显异常应该停机检查。可生产队那边忙,一听机器已经修好,便一直用,直到彻底停下来。
周卫东没有马上下结论。
检查以后,发现这次问题主要集中在机械传动和润滑相关部位,与第一次确认的低压供油故障并不是同一原因。
进一步拆检表明,一处轴承已经出现明显损伤,相关润滑状况也不好。
“这次不是检查卡把人带偏了。”
周卫东说道。
宋德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也不能这么说。”
周卫东把记录放下。
“第一次修好以后,你们有没有告诉使用人员什么情况必须停机?”
宋德福愣住。
“说过保养。”
“具体怎么说的?”
“让他注意听声音。”
“还有?”
“……”
“有没有写在交车记录上?”
没有。
这下屋里没人说话。
周卫东叹了口气。
机器第一次修好了。
故障判断也没错。
可修复站只记了怎么修,没有把后续使用注意事项讲清楚,更没有要求机手确认已经了解。
这就是问题。
并不是工具箱错。
却也不能说整个服务流程没有漏洞。
“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对小于说道。
“哪一栏?”
“维修后交付。”
“以后有必要提醒的事项,别只靠嘴说。”
小于点头。
宋德福看着那张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周站长,这次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出了问题才知道哪里没做好。”
周卫东笑,“算不上白跑。”
这句话让宋德福放松不少。
随后他们联系县站安排必要的零件和进一步修复,没有为了赶时间,让机手冒险继续开机。
下午回临江县城的时候,唐国胜亲自过来见他们。
“事情查清了?”
“查清了。”
“跟工具箱无关?”
“跟检测结果没有直接关系,但服务流程得补。”
唐国胜点头。
“这就对。”
他其实也有些后怕。
如果周卫东一来就拍胸脯说“绝不可能是我们的错”,这件事以后准还得闹。
现在把原因查清楚,问题该谁负责谁负责,大家反而服气。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到青山县已经快九点。
院门还没关。
林晚秋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半碗粥。
周卫东一看就皱眉。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不用等?”
“我又没一直坐门口。”
她抬头看他。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吃饭。”
周卫东洗了手坐下,发现锅里还温着两个馒头。
“你吃了没有?”
“吃过。”
“那这粥怎么剩了?”
“没胃口。”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晚秋摇头。
“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
“还去卫生院了?”
“上午去了一会儿。”
“不是说最近少去?”
“药品账还没交接完。”
周卫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林晚秋察觉不对。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先休息。”
“吴大夫也这么说。”
“那你还……”
“已经安排了。”
林晚秋打断他,语气倒没有不高兴。
“明天开始,我先不去卫生院上班了,按医生建议在家休息。药品账已经交给小赵。”
周卫东愣了一下。
“真的?”
“你怎么比我爸还能操心?”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就好。”
“好什么?”
“我放心。”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胡说。”
“真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
周卫东没接话。
倒不是他故意逞强。
最近这段时间,六个试验点的数据、广平厂的技术交流、新箱体和检查卡改进,全挤在一起。再加上临江、青山几个地方来回跑,确实比以前忙。
可现在林晚秋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快出生,他心里又不敢完全把工作放下来。
两头都想顾。
结果哪头都觉得时间不够。
林晚秋看出他的心思。
“卫东。”
“嗯?”
“你明天不用陪我。”
“为什么?”
“你不是还有六个试验点?”
“我可以让徐明他们去。”
“那就让他们去。”
她笑了笑。
“你总不能以后有孩子了,还什么事都得亲自跑。”
这句话让周卫东突然安静下来。
以前他最得意的,是自己能修别人修不了的机器。
后来他想让更多人也能修。
可事情真正变多以后,他反而总是忍不住亲自去看。
说到底。
还是不太放心。
第二天。
他没有外出。
一早到修复站,直接把徐明、陈志远、小于三个人叫进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六个试验点的日常记录,不再全部等我审核。”
徐明一愣。
“那谁看?”
“你们。”
“我们?”
“对。”
周卫东拿出一张分工表。
徐明负责青山县三个点的现场技术协调。
陈志远负责临江县三个点的仪表和技术记录复核。
小于统一核对使用数据、费用和异常情况。
重大问题另行上报。
“你呢?”
徐明问。
“总负责。”
“那你干什么?”
“看你们干得怎么样。”
徐明瞪眼。
“这不还是看着?”
“那你想让我替你干?”
“不是!”
几个人笑起来。
不过笑过以后,徐明又认真了。
“卫东,真交给我们?”
“真交。”
“出问题呢?”
“按流程处理。”
“那……”
“你跟我干这么久,还准备一辈子给我搬工具箱?”
这句话把徐明说得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倒不是。”
当天上午,徐明就带人去了青山公社。
第一站正好碰到一台需要做常规检查的柴油机。
他没有叫周卫东。
自己带着年轻机手完成登记、检查、维护和记录。
下午回县。
把结果交给小于。
小于看了一遍。
挑出两处记录不完整的地方,让他重新补。
徐明当场不高兴。
“这不写着正常吗?”
“哪个项目正常?”
“……”
“仪表编号呢?”
“……”
“你修机器挺会说,写个记录怎么就变哑巴?”
徐明被他噎得半天没话。
旁边陈志远笑得直拍桌。
周卫东坐在办公室里。
听着他们吵。
没有插手。
到傍晚的时候,三个人自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这让他忽然意识到。
很多时候不是别人离不开自己。
是自己不肯松手。
几天以后。
六个试验点第一阶段数据汇总完成。
虽然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分析,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设备使用、人员培训和维护流程都能按计划推进。
最让周卫东高兴的是,徐明他们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问题。
而另一件事,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广平机械厂那边,第一批整改后的仪表已经完成必要核验,新工具箱重新进入试用。陶景春又把新一版说明卡送来交流,里面增加了仪表状态检查和使用范围说明。
周卫东看完,笑了。
“这人改得挺快。”
徐明站旁边。
“你还夸他?”
“该夸就夸。”
“咱们不怕被追上?”
“怕。”
“那怎么办?”
“继续改。”
徐明叹气。
“你们俩真是一个脾气。”
“哪里一样?”
“谁都不肯认输。”
周卫东笑了笑。
倒没有反驳。
二月底。
地区农机部门正式通知,春耕前技术交流安排在三月中旬。
届时将结合各试点单位的现场使用记录,对不同工具配置进行评估。
没有规定谁必须赢。
也没有说谁赢了就能直接批量生产。
但各县都会派人参加。
对周卫东和陶景春来说,这已经够了。
因为真正懂维修的人都知道,一件东西好不好,不在会上说得多漂亮。
最终还得落到机器上。
通知送到修复站当天。
徐明拿着看了半天,突然问:“卫东,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怎么有点?”
“那你多练练。”
“练什么?”
“讲清楚检查流程。”
徐明苦着脸。
“我还得上去讲?”
“不然呢?”
“你不讲?”
“你是青山县试验点现场负责人。”
徐明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周卫东!”
整个办公室笑成一团。
可到了晚上。
周卫东回到家。
原本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没想到林晚秋却告诉他一件事。
“卫东,吴大夫今天来过。”
“怎么?”
“说下周让我去县医院再检查一次。”
“为什么?”
“到了该复查的时候。”
周卫东点头。
“那我陪你。”
“你不是要准备地区交流?”
“让徐明准备。”
“你可真会安排他。”
林晚秋笑着说完,突然停了一下,轻轻扶住桌沿。
周卫东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
“没事。”
“哪里不舒服?”
“肚子有点发紧,刚才一会儿,现在又缓了。”
周卫东没敢耽误,赶紧让她坐下,问清情况,又联系卫生院的吴大夫。考虑到孕晚期出现了新的腹部不适,吴大夫建议及时到医院评估,不要在家自行判断。
当天夜里。
两个人去了县医院。
检查以后,医生结合孕周和当时情况,暂时没有发现需要立即分娩的迹象,但建议加强休息,注意胎动及腹痛、阴道流液等变化,按安排复诊,若有异常及时就医。
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午夜。
冷风吹在脸上,周卫东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热。
林晚秋看他一路不说话,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吓着了?”
“有一点。”
“医生不是说目前没事?”
“我知道。”
“那还皱眉?”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晚秋。”
“嗯?”
“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解决。”
“现在呢?”
“发现有些事真不能靠自己硬来。”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听医生的。”
“嗯。”
“别瞎想。”
“行。”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夜里县城街道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周卫东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琢磨如何把一套检测工具做得更准确、更可靠。
可真正关系到媳妇和孩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最需要学的反而是别逞能。
该找专业人员。
就找专业人员。
该停下来。
就停下来。
这道理。
原来不只适用于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