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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台机器才刚开始卖,你们就想着独家供货?”
沈国梁把兴达厂的新方案往桌上一放,脸色难看得很。
对面的钱宝福却笑得满脸褶子。
“沈科长,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让别人做生意,而是觉得供应渠道应该稳定一些。要是各家产品都往门市送,今天这个价、明天那个价,群众不也容易弄糊涂?”
沈国梁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准备怎么稳定?”
“由我们兴达厂承担一批产品的主要供应,价格可以进一步优惠。”
“优惠多少?”
“看数量。”
“质量呢?”
“保证!”
“维修呢?”
“也能安排!”
沈国梁慢慢把茶缸放下。
“钱同志,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您说!”
“你们以前已经卖出去的机具,有些用户反映需要维修和补齐部件,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正在处理。”
“那就先把已经答应用户的事情办好。”
“沈科长……”
“还有,你们提出的供货价格和完整配置,也需要正式核对。不能为了争供应资格,把其他事情都先放到一边。”
钱宝福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着,青山县那台清粮机虽说经过了技术评审,但价格明显比自己高。
只要把县里的供应渠道争下来,以后青山县就算做得再好,也得先解决东西往哪里卖的问题。
谁知道沈国梁根本没吃这一套。
“那您的意思是,不考虑我们兴达厂?”
“我没这么说。”
沈国梁认真回答。
“符合要求的产品,都可以按有关程序研究供应。你们有优势,可以拿出来比较。”
“那青山县呢?”
“同样。”
钱宝福终于没话了。
他原本想让沈国梁在兴达和青山之间选一个。
可对方根本不肯替谁提前定输赢。
出了农机供应部门,钱宝福气得直骂。
“什么东西!我价格低还不要,非得买周卫东那种贵货?”
跟在后面的年轻业务员小声提醒:“钱哥,人家也没说一定买青山县的。”
“那他为什么不答应?”
“可能是担心咱们前面那些售后问题……”
“闭嘴!”
钱宝福瞪了他一眼。
业务员赶紧把头低下去。
其实钱宝福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最初那批清粮机,为了抢市场,确实把成本压得太狠。
后来价格喊到六十块,又添了不少完整配置和售后方面的承诺。
可真正想做到稳定供货,远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容易。
有几家加工单位已经开始要求把零件技术条件和验收标准写清楚。
否则出了问题,谁也不愿意替他担责任。
钱宝福越想越烦。
他原本指望先把几十台的供应意向争下来,再拿着数量去压加工价格。
如今县里不肯给独家安排,加工厂又不肯无条件降价,两头都不顺。
“去柳溪县。”
他突然说道。
业务员一愣。
“找杨厂长?”
“对!”
“上回不是没谈成?”
“上回没谈成,不代表这回不行。”
钱宝福咬着牙。
“我就不信,杨守成放着几十台的生意不做,非得跟周卫东那小子凑一块!”
可等他到了柳溪,事情却比想象中更加难办。
杨守成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零件。
听说钱宝福来了,先让人把他带进办公室,随后才慢悠悠赶过来。
“钱同志,又见面了。”
“杨厂长!”
钱宝福赶紧起身。
“这次我是专门来谈大生意的。”
杨守成一听,忍不住笑。
“多大?”
“五十台!”
“嚯!”
杨守成眉头一挑。
“还真不少。”
钱宝福见他感兴趣,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
“只要咱们能把加工费用再压一点,这批东西做出来,肯定有钱挣!”
杨守成接过图纸。
认真看了半天。
最后忽然问:“钱同志,上回让你们补齐的技术要求呢?”
钱宝福一愣。
“这不是有图纸吗?”
“材料和检验要求呢?”
“您看着办。”
杨守成把图纸慢慢放下。
“那还是跟上回一样。”
钱宝福脸色一变。
“杨厂长,您就不能灵活一点?”
“可以灵活。”
老杨端起茶缸。
“但不能连产品做成什么样都不清楚,就让我给你保证五十台。”
“可我数量多啊!”
“数量多,做错了损失更大。”
钱宝福被噎得差点吐血。
他原本以为杨守成是个做生意的人,肯定见到订单就高兴。
谁知道这老头如今也学会跟周卫东一样,一开口就是图纸、检验、质量。
“杨厂长,您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合作?”
“不是不想。”
杨守成笑了笑。
“是你们得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那青山县呢?”
“青山县怎么了?”
“听说您现在还给周卫东加工清粮机零件?”
“对。”
“那您为什么不要求他们……”
“我要求了。”
杨守成直接打断他。
“他们把相应技术要求和记录准备好了。”
钱宝福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守成继续说道:“钱同志,您别老盯着别人。您要真想做五十台,就先把自己的产品方案弄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做生意想挣钱,不丢人。”
“可挣钱也得把活做好。”
钱宝福终于没再争。
他知道今天又白跑了一趟。
而与此同时,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却迎来了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第一批十二台手摇清粮机,已经陆续完成约定范围内的制造和交付工作。
其中几台进入基层试销使用阶段,相关反馈也开始整理。
石塘公社马有粮那组用户,机器用得还算顺当。
吴婶甚至专门托人送来一句话,说以后要是再做新机器,记得把进料的位置设计得更方便些。
胡四海那台出现异常声响的机器,经过检查和处理后,用户重新接受了必要的使用指导。县站也把发现的问题纳入后续技术改进记录。
这些事情听着琐碎。
可周卫东知道,真正的产品就是这样一点点成熟起来的。
不是开一次会,拿一张证书,便能说以后再也不会出问题。
而是每交付一台机器,都有人愿意继续对它负责。
到了月底,县农机供应部门组织了一次基层使用反馈汇总。
沈国梁把几份记录拿出来,忽然笑着说道:“卫东,你们这台机器,后面可能真有点市场。”
周卫东抬头。
“怎么?”
“除了已经进入试销的那批,最近又有几个公社送来了购买意向。”
“多少?”
“二十多台。”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蹦起来。
“二十多?”
“对。”
“都是正式订单?”
“还不是。”
沈国梁摇头。
“其中有些是几户联合购买的意向,有些是基层服务点准备研究采购。具体数量还得核实。”
徐明听完,虽然有点失望,可还是笑得直搓手。
“那也不错啊!”
周卫东点头。
“说明值得继续做市场和使用调查。”
沈国梁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次我还想问你件事。”
“您说。”
“如果后面经过正式审批,安排下一批二三十台的试制供应,你们能不能组织起来?”
周卫东想了想。
“要看具体交付时间、制造和检验任务分工,还有材料供应情况。”
沈国梁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直接拍胸脯。”
“那也不能随便答应。”
“行。”
沈国梁把材料合上。
“这次先不让你保证。我准备把需求和第一批使用情况报上去,请有关单位研究下一阶段安排。”
周卫东点头。
这倒是稳妥。
不过等回到县站,徐明终于忍不住了。
“卫东,你说咱们是不是快发财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是发财?”
“二十多台啊!”
“意向。”
“我知道!”
“还没正式审批。”
“我也知道!”
“制造费用和交付条件还没完全确定。”
徐明彻底急了。
“卫东,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高兴?”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周卫东也忍不住笑。
“行,给你高兴半分钟。”
徐明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也学曹主任那一套!”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到了晚上,周卫东没有继续留在县站。
他答应过林晚秋,今天早点回家。
最近周禾开始学着扶东西走两步,小姑娘每次看见父亲回来,都想从母亲怀里往他身上扑。
周卫东刚进院门,便听见女儿咯咯的笑声。
林晚秋正扶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
“慢点,禾禾,别着急。”
看见丈夫,她抬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顺利?”
“还不错。”
“又是这句?”
林晚秋忍不住笑。
“你现在不管做成什么事,都说还不错。”
周卫东想了想。
“那这回确实挺高兴。”
“为什么?”
“咱们做的清粮机,有人愿意继续买。”
林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
“有些新的购买意向,后面还得确认。”
“那也挺好。”
她把周禾交给丈夫,转身去厨房端饭。
周卫东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已经长出新叶的枣树,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1978年刚分家的时候,自己连下一顿饭都得想办法。
如今有了妻子,有了女儿,也有了一群愿意一起做事的伙伴。
更重要的是,过去那些零零散散的技术工作,终于开始有机会变成真正能够供应给农民的产品。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后面如果想让产品真正站稳脚跟,光靠十二台试销机具远远不够。
还得有稳定的制造工艺。
可靠的配件供应。
能让用户找得到人的维修服务。
以及一个不靠虚假低价、也能维持正常运转的供应办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周禾正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笑着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
“闺女,爹以后得继续好好干活。”
林晚秋端着饭出来,正好听见。
“你还准备干多久?”
周卫东笑了。
“慢慢干。”
“那可别把身体累坏。”
“知道。”
“还有,周禾最近晚上总惦记找你,别天天回来太晚。”
“行。”
夫妻俩相视一笑。
屋外,夕阳落在村口的小路上。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
这一刻,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有事情做。
有家可以回。
而且做出来的东西,能真正帮到一些需要的人。
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晨,一封从清河县寄来的电报,便把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重新搅乱了。
电报是韩德胜发来的。
内容不长。
却让周卫东看了整整三遍。
清河县周边几个基层单位在了解青山县小型清粮机的试销情况以后,希望进一步开展技术协作,初步提出了四十台左右的联合供应需求。
这一次,对方不仅想买机器。
还提出,希望能够在清河县农机修造厂建立相应的配套制造能力,以减少长途运输和后续维修的不便。
周卫东看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好事。
真正把制造和维修服务安排到离用户更近的地方,确实有利于产品后续使用。
可当他看到电报最后一行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上面写着:
“另有单位提出由其独家承担清河县相关产品制造和供应,具体合作条件待议。”
周卫东皱起眉。
独家?
又是独家?
这回是谁?
他正想着,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接起来一听,竟然是杨守成。
“卫东,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老杨的声音有些严肃。
“昨天有人找到我们柳溪厂,说愿意一次给我们五十台清粮机配件的加工任务。”
“兴达厂?”
“不是。”
周卫东一愣。
“那是谁?”
杨守成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说道:
“是省农机总厂下面一家新成立的配套经营单位。”
“他们还说,只要我们接受这批加工任务,以后青山县那套清粮机的技术和制造安排,就不用再经过你们县站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几个月以前,他已经跟省总厂谈过技术协作和成果使用的事情。
当时双方明明形成了新的合作方向。
现在怎么又有人准备绕开青山县,直接安排制造和供应?
“杨厂长。”
“嗯?”
“他们拿出正式的技术使用和制造授权材料了吗?”
“还没有。”
“那这事先别急着答应。”
杨守成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对方说,过两天还会派人到地区厂正式商谈。”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那正好。”
杨守成一愣。
“什么正好?”
“咱们可以当面问清楚。”
“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
周卫东把桌上那份清粮机试制记录重新打开。
“机器是谁参与设计的,技术资料从哪里来的,前面哪些单位做过什么工作,都有记录。”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以前别人拿几张旧图纸,就敢冒充我们的技术成果。”
“现在又有人想绕开我们谈制造。”
“那就得把话说明白。”
杨守成在电话那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行!”
“卫东,这回我站你这边。”
周卫东也笑。
“杨厂长,您不用站谁那边。”
“那站哪边?”
“站事实和正式合作约定那边。”
杨守成哈哈大笑。
“好!”
“那就让他们过来谈!”
放下电话以后,周卫东把清粮机的技术资料、试制记录和几份协作文件重新整理到一起。
徐明站在旁边,看得有些紧张。
“卫东,这回是不是又要跟省里的人争?”
“不是争。”
“那是什么?”
周卫东抬头看着他。
忽然笑了。
“是让他们知道。”
“我们青山县这帮人,能把机器做出来,也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工作说明白。”
窗外,车间里传来熟悉的机床声。
赵小满正在整理下一批工装,陈志远抱着图纸从检验室出来,于建平则忙着核对十二台试销机具的相关记录。
周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合作可以。
制造分工可以。
更有条件的单位参与生产,他也欢迎。
但前提是。
谁都不能把别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成果,靠一纸含糊不清的协议,就变成自己的独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