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钱宝福把清粮机价格压到六十块的时候,连柳溪县的杨守成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姓钱的,是准备做生意还是准备做慈善?”
黄启顺站在旁边,拿着那份报价单直摇头。
“老杨,你还真以为他做慈善?”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可一台完整机器六十块,还要保证正常供货和维修,照他原来那套成本核算,我看悬。”
周卫东坐在桌边,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刚刚收到兴达厂提交的补充材料。
这次钱宝福确实学聪明了。
原来那份“三十九块起”的宣传已经收起来,换成了完整配置六十块的供应意向。
下面还附了一份新整理的产品说明,看着比以前正规不少。
“卫东,你怎么看?”
曹建业忽然问。
“如果人家真能在满足技术和质量要求的前提下做到六十块,那是人家的本事。”
黄启顺一愣。
“你还真服?”
“为什么不服?”
周卫东笑了。
“不过能不能做到,得看正式资料和实际供货。”
杨守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卫东,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厂长,您说。”
“你们这台清粮机,现在的参考价格是九十八块。虽然已经有人愿意买,但兴达厂要是真能做到六十,咱们以后肯定有压力。”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第一批做好。”
杨守成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咱们现在就十二台试制试销任务,连这十二台都还没交给用户,想那么多后面的竞争,容易把眼前的事情耽误了。”
曹建业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
随后,他把一份刚批下来的任务安排递过去。
“第一批十二台小型清粮机试制试销,已经完成有关审批和任务协调,可以按确定的条件组织。”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下来了?”
“下来了。”
黄启顺笑得直拍桌子。
“好!”
徐明更是差点蹦起来。
“十二台!终于能往外送了!”
可下一秒,曹建业便补上一句:“别高兴太早。首批交付之前,逐台检查和记录一项不能少。”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曹主任,您就不能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曹建业哈哈大笑。
“行,给你高兴半分钟!”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忙起来以后,谁也顾不上开玩笑。
柳溪厂负责的零件陆续送到。
地区厂的技术人员协助完成相关制造和检验任务。
青山县则承担约定范围内的工装、装配检查以及基层交付和使用反馈工作。
这批机器数量虽然不大,却是按照同一套技术要求组织制造的。
跟以前一台样机发现问题便临时修改不同,这次必须保证每台实际交付的机具,都符合批准的相应要求。
第一台完成检查的时候,徐明激动得在车间里转了三圈。
“卫东,来看看!”
周卫东走过去。
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手摇清粮机。
外壳刷着淡蓝色油漆,筛箱和机架做得比前几轮规整许多。机器旁边放着完整配套件、说明书以及相应的检查记录。
赵小满站在旁边,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卫东哥,这台可跟咱们前面做的原理样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前面那台跟个补丁摞补丁的铁架子似的,现在这个,总算像个能卖出去的东西了!”
徐明立刻接话:“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前面那台也是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
赵小满嘿嘿笑。
“我又没说它不好。”
“那你刚才说什么补丁?”
“我说您上回焊错位置,后来又重新改的那一处。”
“赵小满!”
周卫东笑得直摇头。
“行了,都别贫。把出厂前需要核对的项目再检查一遍。”
徐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不过嘴上抱怨,他手里的活一点没慢。
几个人忙到下午,终于把第一批准备交付的四台机具完成了相关检查和文件整理。
于建平把编号一一登记。
每台机具对应的主要记录和随附资料,都按既定要求整理清楚。
看着那四台整整齐齐摆放的机器,周卫东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多以前,他还是个被迫分家的穷小子,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候连买几只工具都得算计半天。
如今竟然有了一批真正准备交给用户的产品。
虽说只是一台小小的手摇清粮机,比不上大型拖拉机,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技术。
可它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
而且从调查到试制,再到技术验证和交付,都是他们一步步做出来的。
“卫东。”
徐明突然叫了一声。
“嗯?”
“咱们是不是该给这机器起个名字?”
周卫东一愣。
“不是已经有名称了吗?”
“那是技术文件上的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徐明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青山牌!怎么样?”
陈志远一听,忍不住笑。
“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青山县的?”
“那当然!”
徐明得意地挺起胸膛。
“以后要是卖到省外,人家一看青山牌,不就知道咱们县站有本事?”
周卫东想了想。
“名字可以作为建议提交,但要先核对正式产品标识和制造单位安排。”
徐明顿时泄气。
“你怎么连起个名字都要按程序?”
唐守义在旁边冷哼一声。
“机器是谁制造的,出了问题找谁,总得写清楚。哪能你徐明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徐明被说得直翻白眼。
不过第二天,第一批机具还是顺利运到了石塘公社。
马有粮一大早就在村口等着。
老汉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特意梳过,旁边站着吴婶和另外三户准备共同购置机器的人。
看见县站的车过来,他立刻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
村里不少人闻声跑出来。
等车停稳,四个人合力把机器按要求搬到院里,马有粮便围着转了好几圈。
“周站长,这真是俺们那台?”
“按正式供应安排,今天先交付给你们这组用户。”
“那可太好了!”
老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
不过真正办理交付手续的时候,吴婶突然把丈夫往旁边拉了一把。
“你先别忙着高兴。”
马有粮一愣。
“怎么了?”
“钱算清楚没有?”
“算过了。”
“每家多少?”
“二十四块五。”
“谁管机器?”
“俺管。”
“凭什么你管?”
吴婶瞪着他。
“你要是哪天喝了酒,把机器往院里一扔,坏了怎么办?”
周围人顿时笑翻了。
马有粮脸涨得通红。
“老婆子,今天这么多人,你就不能给俺留点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
吴婶一点不客气。
“机器是四家一起买的,总得把规矩说清楚!”
另外三户人家听完,纷纷点头。
于是几个人当场重新商量。
机器由马有粮家暂时保管。
四户按照实际需要提前约好使用时间。
日常清理和简单检查由使用者负责。
涉及维修费用和损坏责任的问题,则根据实际情况共同协商处理。
相关事项写在纸上,由几户人家签名确认,并向公社有关人员说明。
马有粮看着那张纸,忍不住嘀咕:“我这买台机器,怎么跟娶媳妇似的,还得立规矩?”
吴婶白他一眼。
“你娶我那时候要是这么仔细,家里现在也不至于让你管得乱七八糟!”
徐明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马大叔,您这回碰上对手了!”
马有粮瞪他。
“徐师傅,你结婚以后就不听媳妇的话?”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这个……”
周卫东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
交付完成以后,县站人员又按照安排向几户使用者说明了适用条件、操作和日常维护要求。
马有粮听得认真,甚至专门拿了本旧账册,把需要留意的几件事记下来。
吴婶则最关心用完以后怎么清理。
周卫东让有关人员演示了相应检查和清理方式,随后又让她提出不明白的地方。
直到最后,吴婶才满意地点头。
“这回行。”
“怎么?”
“至少俺知道以后出了问题,先找谁问。”
徐明忍不住笑。
“吴婶,您比马大叔还会过日子!”
“那当然!”
马有粮立刻接话。
“要不是俺老婆子会过日子,俺家早让我折腾穷了!”
众人笑成一片。
可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多久。
下午,另一台刚交付到邻村的试销机具,突然传来消息。
机器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了异常声响,用户已经按说明停止操作,要求县站安排人员检查。
徐明听完,脸色瞬间白了。
“卫东,坏了?”
“还不知道。”
“这才刚交出去!”
“先去现场。”
两个人赶到邻村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买机器的用户姓胡,叫胡四海。
他跟几个亲戚一起凑钱买了一台,本来高高兴兴准备清理一批粮食,谁知道刚用了一阵,便听见筛箱附近有不正常的响声。
“周站长,俺不是故意找麻烦。”
胡四海见人来了,赶紧解释。
“机器刚买回来,俺怕弄坏,所以赶紧停了。”
“停得对。”
周卫东点头。
“先把情况查明白。”
随后,技术人员按照要求检查机具状态,并核对用户实际操作和装配情况。
结果发现,问题出在一处可拆装部件没有处于规定的工作位置,导致运行时出现异常接触。
进一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损坏,但仍需要完成必要处理和确认,才能判断是否可以继续使用。
徐明站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大毛病。”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笑。
他看着那处安装结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因为用户并没有故意乱用。
对方按照说明完成了部分准备工作,只是在重新安装清理部件时,没有准确判断定位状态。
如果一台机器必须由技术人员站在旁边才能确定这种常用部件有没有装好,那设计和说明就值得继续改进。
“陈志远,记下来。”
周卫东说道。
“什么?”
“这处定位结构还可以更明确。”
“明白。”
胡四海听见,赶紧摆手。
“周站长,这回怪俺自己没弄明白,跟你们没关系。”
周卫东笑了。
“您愿意按说明停机、及时找人来查,就是做得对。”
“那您还准备改机器?”
“用户容易遇到的问题,能通过合理设计和说明减少,就值得改。”
胡四海听完,愣了半天。
随后忽然笑了。
“周站长,你们这做生意倒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卖机器,出了问题就说俺们不会用。”
他指了指周卫东。
“你倒好,俺自己都认了,你还准备回去改东西。”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嘿嘿笑。
“胡大哥,这就是咱们周站长的毛病。”
“什么毛病?”
“别人让他省心,他偏不省!”
众人笑成一片。
不过回县站以后,周卫东还是组织人员把这项反馈整理进了后续改进计划。
对已经交付的机具,先通过明确的说明和必要服务保证安全使用;对于后续批次,则研究如何减少类似安装歧义,并在正式确认修改后实施。
第一批试销刚开始,便发现了一个真实使用中值得改进的问题。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成功。
但也不是失败。
周卫东越来越觉得,机器只有真正走出车间,到了普通人家里,才会暴露出那些在试验场里不容易想到的事情。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林晚秋抱着周禾坐在灯下,看见他进门,忍不住问:“今天不是说要把第一台机器交给马大叔?怎么这么晚?”
“另一台出了点需要检查的问题。”
“严重吗?”
“目前看已经查明了主要原因,后面还要继续处理。”
林晚秋点头。
“那你们可得认真些。”
“当然。”
周卫东洗完手,把女儿抱起来。
小姑娘一看见父亲,便高兴地伸手抓他的衣领。
他笑着逗了两句,忽然发现桌上多了只小竹篮。
“这是什么?”
“马大叔家送来的。”
“他们来过?”
“下午吴婶托人送的。”
林晚秋笑了。
“说是自家晒的干枣,还有几只鸡蛋。感谢你们帮忙做出了机器。”
周卫东看着竹篮,心里有些触动。
“下次见了人家,得好好说说,不用送这些。”
“我已经让人带话了。”
林晚秋看了丈夫一眼。
“不过你知道吴婶还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机器刚用起来,已经觉得比以前端着簸箕方便些。往后还得再看看,但总归是个盼头。”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技术先进”都让他高兴。
可就在第二天上午,县农机供应部门突然打来了电话。
沈国梁的声音有些急。
“卫东,有个情况。”
“您说。”
“兴达厂那边刚提交了新的价格和供货方案。”
“又降价?”
“不是。”
沈国梁停了一下。
“他们提出,如果县里愿意优先安排其产品供应,可以提供一批低价机具。”
“条件呢?”
“希望县里在下一阶段的供应组织中,优先考虑兴达厂的独家供货安排。”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收住。
又是独家。
他突然发现,钱宝福这人跟当初省总厂那份合作协议有点相似。
都想先用看上去诱人的条件,把后面的主动权抓到自己手里。
不过这一次。
钱宝福想拿走的,不是技术资料。
而是农民真正购买机器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