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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从临江回来那天,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农机厂的事情交代完,他连食堂都没去,推上自行车就往青山村赶。冬天的路坑坑洼洼,白天化开的泥到了夜里又冻上一层,车轮压过去咯吱作响。
骑到村口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
临江那边送他的两包糕点,忘在了农机厂办公室。
准确地说,也不算送给他。
是唐国胜给同行几个人准备的路上吃食,没吃完的都放在车上,最后徐明把其中两包塞进了他的工具箱。
周卫东原本打算拿回来给林晚秋尝尝,结果忙着交报告,转眼就忘了。
这事要让媳妇知道,估计又得笑他脑子里只有机器。
推车进院。
新房堂屋亮着灯。
周卫东刚把自行车支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松松挽着,脸看着有些疲倦。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锅里有。”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
周卫东却没急着进,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今天回来得晚?”
“知道。”
“那还等?”
林晚秋抬头看他。
“周卫东,你是不是出去几天,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会。”
“那进去吃饭。”
“哎。”
新房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炉子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扣着几块蒸好的南瓜,还有一盘白菜炒豆腐。
锅里热着两个馒头。
林晚秋准备替他盛汤,被周卫东拦住。
“你坐。”
“我又没病。”
“我来。”
他把碗接过去,自己从锅里盛汤。
这时候刘桂芝也从正屋过来了。
手里提着个小篮子。
一进门先看大儿子。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晚?”
“厂里有事。”
“晚秋都等你半天。”
周卫东看了媳妇一眼。
林晚秋立刻解释:“妈,我说过不用等,他回来自己会吃。”
刘桂芝没接这话,只把篮子放桌上。
里面六个鸡蛋。
还有两块红糖。
“明天早上煮着吃。”
“妈,家里还有。”
“那留着。”
说完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现在天天往外跑,自己媳妇有孩子了,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周卫东没有像以前一样顶嘴。
只是点头。
“知道。”
刘桂芝明显准备了一肚子话。
结果儿子这回竟然一点不争。
她反倒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最后只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
人走以后。
林晚秋坐在桌边,忍不住笑。
“你妈现在一说你,你就老实。”
“以前不老实?”
“以前能讲半天。”
“现在讲不过。”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笑容慢慢淡了些。
“卫东。”
“嗯?”
“我没有怪你出去。”
“我知道。”
“临江那边那么多机器,人家既然找你,肯定是真有难处。”
“嗯。”
“但你以后走之前,能不能提前把大概哪天回来告诉我?”
周卫东拿着馒头的手停住。
“我不是说三天?”
“可你待了四天。”
“多查了一天。”
“我知道。”
林晚秋看着桌面。
声音不大。
“我就是那天晚上听见院子外面有车响,还以为你回来了。出去一看,是隔壁生产队拉粮的拖拉机。”
她说得很平常。
甚至还笑了一下。
“后来我想,可能你们那边事情没弄完。”
周卫东突然没了胃口。
这几天在临江,除了修机器就是查账。
忙起来确实没顾得上家里。
他倒不是没想着媳妇。
只是总觉得她有人照顾,自己晚回来一天也没什么。
可她不是缺人照顾。
是等自己。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我从当地给公社打电话,让他们捎个信。”
“也不用每次。”
“该说还是得说。”
林晚秋看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
“行。”
周卫东把馒头重新拿起来。
“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
“孩子呢?”
“能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
“白天挺老实,晚上不老实。”
“踢你?”
“偶尔。”
周卫东立刻精神。
“现在动不动?”
“你又来了。”
“我摸摸。”
“先吃饭!”
最后还是让他摸了。
手掌贴在小腹上。
等了一会儿。
还真轻轻动了一下。
周卫东整个人都乐了。
“这小家伙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它知道你什么?”
“知道它爹。”
“你先把饭吃完。”
两个人折腾半天。
最后饭都快凉了。
夜里躺下以后,周卫东却一直没睡着。
不是想临江的机器。
而是想另一件事。
自己这一年走得确实太快了。
刚重生时只有五十块和两间破屋。
后来修农机。
进厂。
培训。
做零件。
建修复站。
娶媳妇。
眼下又开始跨县技术协作。
每件事都像往前推着他走。
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回到家,听见媳妇说等过自己,突然发现有些东西也该重新安排。
第二天早上。
周卫东难得没有提前去厂里。
先陪林晚秋到卫生院。
她最近工作量已经减少不少,吴大夫不让她参与需要搬抬病人的工作,也尽量少安排长距离出诊。
可即便如此,基层卫生院每天依然忙。
刚进门。
吴大夫就拿着一张药品登记表过来了。
“晚秋,昨天那批常用药的库存核完没有?”
“核完了。”
林晚秋从包里拿出来。
“少的都标上了。”
吴大夫接过去看。
又抬头看周卫东。
“你这丈夫倒难得,今天还亲自送人。”
周卫东笑。
“以前也送。”
“以前是以前。”
吴大夫也笑,“现在不一样。”
林晚秋脸微微红。
“吴大夫,您别逗他。”
“我可没逗。”
吴大夫把表格放好,突然正经起来。
“对了,正想找你们商量一件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晚秋现在身子越来越重,冬天路滑,我不打算再让她经常骑车往返。”
林晚秋立刻开口:“吴大夫,我工作还能做。”
“谁说不让你做?”
“那……”
“你把药品登记和门诊记录整理这块先接过去,白天干。需要出诊的活,其他人轮着来。”
林晚秋愣了一下。
“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
吴大夫笑,“你来了以后,我们这边账都清楚不少。总不能非让你天天背着药箱跑,才算干活吧?”
周卫东站旁边。
突然想笑。
这话怎么跟自己修复站那套想法那么像。
人不一定每件事都亲自做。
把适合自己的事情做好,整个单位效率反而更高。
林晚秋还想说什么。
吴大夫已经摆手。
“就这么定了。”
“你要真不舒服,该请假就请假。”
“别逞强。”
从卫生院出来。
周卫东骑车都轻快了些。
到了公社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晚秋。”
“嗯?”
“你以后想一直在公社卫生院干?”
林晚秋想了想。
“不一定。”
“那想去哪?”
“以后有机会,我还想继续进修。”
“县医院?”
“能去最好。”
“那就去。”
林晚秋看他。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多?”
“为什么?”
“我才刚工作没多久。”
“你现在想以后,跟我当初想盖房有什么区别?”
林晚秋笑了。
“你就会拿房子打比方。”
“房子好用。”
“什么都能比。”
两个人一路说笑。
到了卫生院门口,她下车前突然说道:“卫东,你以后不用天天送,我自己情况自己知道。咱们商量好,路滑的时候你送,平常我慢慢骑就行。”
“行。”
“还有,你工作也别乱丢。”
“知道。”
“真知道?”
“林大夫,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这还差不多。”
她笑着进了卫生院。
周卫东站门口看了一会儿。
才重新骑车去县里。
……
当天晚上。
青山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孙二婶家的兔子突然病了两只。
准确地说,是一窝刚断奶的小兔里有两只不太精神,不吃草,拉稀。
孙二婶急得不行。
跑来找周卫东。
“卫东,你赶紧看看。”
“我又不是兽医。”
“你养得比我好!”
这理由没法反驳。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遍。
发现兔舍里面潮得厉害。
屋顶还漏水。
草料也有霉味。
“二婶,这草从哪来的?”
“前几天割的。”
“没晒干?”
“晒了半天。”
“半天就收?”
“怕下雨啊。”
周卫东叹了口气。
“先把霉草撤掉。”
“兔舍垫料换干的。”
“病兔单独放。”
“再找公社畜牧兽医人员看看。”
孙二婶一边忙一边念叨:“我说怎么这两天不对劲,原来是草。”
“未必只有这个原因。”
周卫东说道,“先别给别的兔子乱喂药,查清楚再说。”
折腾一个多小时。
兔舍收拾得差不多。
孙二婶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你在。”
“以后别什么都找我。”
“那找谁?”
这句话让周卫东停了一下。
是啊。
机器有维修点。
兔子、鸡这些家庭副业呢?
青山村现在养殖户越来越多。
大家会喂。
可真碰到病,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只顾着教养殖、找收购渠道,还是少想了一步。
光让人养得多不行。
还得让人养得稳。
第二天。
他专门去公社畜牧兽医站问了一趟,拿回几份常见家兔疾病预防和饲养管理资料。
然后找赵建设。
“队长。”
“又怎么?”
“我想弄个养殖学习班。”
赵建设看了他半天。
“你不是管机器?”
“家里也养兔。”
“那你会治病?”
“不会。”
“不会你教?”
“请会的人来。”
赵建设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公社兽医站有人懂。咱们村现在养兔的这么多,平时谁家病两只、死三只,攒的钱全搭进去。让人来讲一次防病,比出事以后到处找人强。”
赵建设听完。
慢慢点头。
“这倒是。”
“那什么时候?”
“下星期。”
“我联系兽医站。”
“场地生产队出。”
赵建设突然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干什么都想弄个培训班?”
“有用就弄。”
“以后你们家孩子出生。”
“要不要给全村办个带孩子培训班?”
周卫东认真想了想。
“那得晚秋来讲。”
赵建设愣了两秒。
笑得茶缸差点掉地上。
一周后。
青山村第一次家庭副业养殖技术讲解,真在生产队办公室办起来了。
公社兽医站来了位姓胡的技术员。
讲兔舍通风。
讲草料保存。
讲幼兔断奶。
还讲发现病兔以后怎么隔离、什么时候该找专业人员。
原本以为来十几个人就不错。
结果挤了四十多号。
连隔壁柳河村都来了几户。
孙二婶坐第一排。
听得比谁都认真。
胡技术员讲到草料发霉容易出问题时,她第一个举手。
“这个我知道!”
周围人全看她。
“我上次就差点吃亏!”
大家笑。
她却一点不脸红。
“笑什么?”
“不懂就学。”
“你们比我强?”
这话一出。
反而没人再笑。
周卫东站门口,看着满屋子认真听的人。
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过去大家养兔,只是看见他挣钱。
现在。
越来越多人开始真正懂怎么养。
这条副业路终于不只是靠他一个人带着走。
晚上回家。
林晚秋正在桌上整理药品记录。
他把今天的事讲完。
姑娘听得直笑。
“你现在除了修机器,还管兔子了?”
“我管不了。”
“那你办培训?”
“让会的人管。”
林晚秋点头。
“这才对。”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给卫生院整理的常见病转诊记录。”
周卫东翻了两页。
发现上面把需要基层处理、需要县医院进一步检查的情况分得很清楚。
跟他修复站那些登记表,竟然有几分相似。
“你这是偷师。”
“跟谁偷?”
“跟你丈夫。”
林晚秋瞪他。
“明明是你先学我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
最后都笑了。
夜里睡觉前。
周卫东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
隔一会儿就动一下。
林晚秋早已经习惯。
周卫东却依然觉得新鲜。
“晚秋。”
“嗯?”
“以后孩子长大,想学医怎么办?”
“那就学。”
“想修机器呢?”
“也行。”
“想养兔子?”
“你是不是有病?”
她笑着推开他的手。
“孩子还没出生,你都想那么远。”
周卫东也笑。
可笑过以后。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认真的念头。
以后这个孩子。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不用因为自己是老大或者老小,就必须牺牲什么。
喜欢什么。
想做什么。
只要是正当的路。
他都会尽量支持。
上一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辈子。
这一世。
他不想再替自己的孩子安排一辈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
新房里却暖和。
周卫东听着媳妇平稳的呼吸,终于睡着了。
而第二天早晨。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刚开门。
地区农机部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卫东同志在吗?”
“我就是。”
“临江县那边的协作报告,地区已经看过了。”
“嗯。”
“我们准备开个短会。”
“研究两县之间的技术和配件协作。”
周卫东握着电话。
“什么时候?”
“后天。”
对方停了一下。
又补充道:
“这次不只是请你介绍经验。”
“地区想让你们拿一个能实际运行的办法出来。”
“人可以培训。”
“技术可以交流。”
“但配件怎么跨县调?”
“账怎么做?”
“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这些都要写清楚。”
挂掉电话以后。
周卫东站在那里。
好半天没说话。
从青山县五个公社,到临江县十二台机器。
他过去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修机器。
现在才发现。
真正挡在前面的。
已经越来越不是机器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