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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考第一的消息传到家里以后,最高兴的人不是周大山,也不是刘桂芝。
是赵建设。
生产队长拎着个茶缸,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了。
“地区培训是不是以后能当技术员?”
“培训就是培训。”
周卫东正在喂兔子,“回来还是维修工。”
“那也不一样。”
赵建设蹲在旁边,越看他越顺眼。
“以前咱村出个高中生都稀罕。”
“现在你都去地区学技术了。”
说完像忽然想起什么。
“可惜。”
“可惜什么?”
“你学历低。”
“要是高中毕业,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干部。”
周卫东笑了。
“我对干部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挣钱。”
赵建设看着他。
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真不装。”
这时候正屋门也开了。
刘桂芝出来。
手里拿着五个鸡蛋。
“卫东。”
她走近,把鸡蛋递过去。
“去地区要一个月吧?”
“嗯。”
“那边吃饭贵。”
“鸡蛋煮了路上吃。”
周卫东看着母亲。
没有马上接。
刘桂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家里鸡下的。”
“又没花钱。”
最后还是接了。
“谢谢妈。”
就三个字。
刘桂芝眼睛却突然红了一下。
赶紧转身。
“谢什么。”
“我回去做饭。”
人走以后。
赵建设瞥了一眼正屋。
又看看周卫东。
“你妈最近变了点。”
“嗯。”
“你还怨?”
周卫东把鸡蛋放桌上。
“队长。”
“要是有人差点把你送进去八年。”
“后来给你五个鸡蛋。”
“你能忘?”
赵建设一愣。
半晌叹气。
“也是。”
“不过……”
“慢慢来。”
“我知道。”
周卫东笑了一下。
他没想把父母当一辈子仇人。
可原谅这种东西。
不是看到对方后悔。
自己就必须立刻说一句“都过去了”。
有些伤。
得让时间自己长。
……
距离去地区还有一周。
这几天周卫东反而更忙。
厂里知道他要培训,能塞给他的活全塞过来了。
尤其修旧利废组。
许厂长要求他临走前把流程理顺。
哪些旧件可以收。
怎么登记。
怎么分类。
如何判断修复价值。
最后还得留下记录表。
周卫东干脆拉着徐明一起弄。
“为什么又有我?”
徐明不乐意。
“你不是也要去地区?”
“所以呢?”
“回来以后你继续帮我。”
“……”
徐明终于发现,考上培训可能不是好事。
晚上下班。
两个人刚收拾完。
陈志远来了。
就是陈副厂长那个没考上的侄子。
手里拎着一本书。
周卫东以为他是来说什么酸话。
结果对方把书往桌上一放。
“借我。”
“什么?”
“你的实操记录。”
陈志远有些不自然。
“我想看看。”
徐明愣住。
“你不生气?”
“气什么?”
“你叔不是副厂长吗?”
“我叔是我叔。”
陈志远脸色更不好看了,“我又不是他。”
停了一下。
又说道:“再说我第五。”
“差得也不是一点。”
周卫东笑。
把笔记本递过去。
“看完还我。”
“嗯。”
陈志远走到门口。
又停下。
“你理论怎么学的?”
“临时抱佛脚。”
“不想说算了。”
“真是。”
周卫东指徐明,“他那晚睡我家。”
徐明马上补充:“我证明,他抱得挺急。”
陈志远终于笑了。
“行。”
“我下次也抱。”
等人走了。
徐明看着门口。
“我还以为他得找你麻烦。”
“为什么?”
“小说里不都这样?”
“你还看小说?”
“以前看过《林海雪原》。”
“那里面有厂副主任侄子?”
“没有。”
“所以少瞎想。”
两个人收拾东西回家。
……
林晚秋那边也要准备去卫生学校。
她比周卫东晚几天报到。
一个去地区学修机器。
一个去县里学医。
孙二婶听说以后感叹半天。
“你俩处对象处得挺新鲜。”
“别人天天往一块凑。”
“你俩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林晚秋脸红。
“二婶,就一个月。”
“半年。”
孙二婶掰着手指,“你半年,他一个月。”
“年轻人。”
“这么久不见,不想?”
“……”
林晚秋转身就走。
孙二婶笑得前仰后合。
当天晚上。
两个人坐在村外小河边。
冬天河面结了薄冰。
风很冷。
自行车靠在树旁。
林晚秋穿着蓝棉袄,手揣在袖筒里。
“去了地区,别乱花钱。”
“知道。”
“少在外面吃。”
“培训管饭。”
“晚上早点睡。”
“知道。”
“别跟人争强。”
“知道。”
林晚秋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那你只会说知道?”
周卫东想了想。
“那我也交代你几句。”
“说。”
“去卫生学校,好好吃饭。”
“嗯。”
“别人追你,别答应。”
“……”
“尤其县城那些穿中山装的。”
林晚秋转头瞪他。
“为什么是中山装?”
“看着就不老实。”
“你以前还想买中山装。”
“所以我没买。”
“瞎说。”
两个人都笑。
过了一会儿。
笑声慢慢停下来。
林晚秋看着冰面。
突然问:“卫东,你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
周卫东以前想过很多次。
刚重生时。
他只想不坐牢。
然后想分家。
再后来想挣钱。
现在这些都一点点实现了。
未来呢?
总不能一辈子修机器。
“先学本事。”
他说,“以后有机会,想自己干点事。”
“什么事?”
“还不知道。”
“开修理铺?”
“也许。”
“养兔子?”
“也可以。”
林晚秋笑。
“你什么都想干。”
“人活一次。”
周卫东说到这里。
心里微微一顿。
他已经活第二次了。
于是换了句。
“趁年轻,多试试。”
林晚秋点头。
“我也想以后去医院。”
“县医院?”
“能进当然最好。”
“会进的。”
“你怎么知道?”
“我对象厉害。”
林晚秋嘴角扬起来。
“你对象是谁?”
“林晚秋。”
“我认识吗?”
“不熟。”
说着说着。
又闹起来。
回村的时候。
自行车后座上。
林晚秋没有再抓车架。
两只手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腰。
周卫东一路没说话。
车骑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他怕太快。
这条路一下就走完了。
……
出发那天。
厂里统一安排车辆。
徐明背个军绿色帆布包。
兴奋得跟第一次出门的小孩一样。
“我还没去过地区。”
“我去过。”
周卫东说道。
上一世去过很多次。
徐明立刻问:“什么样?”
周卫东反应过来。
“听别人说的。”
“切。”
卡车开出厂门。
许厂长站在后面喊:“去了少给县里丢人!”
徐明挥手。
“厂长放心!”
许国安立刻补一句:“主要说你!”
大家全笑。
车开到青山公社路口时。
周卫东看见一个人。
林晚秋站在路边。
手里没拿东西。
只是看着车。
周卫东把头探出去。
她没喊。
只挥了一下手。
车越来越远。
那个蓝色身影越来越小。
徐明凑过来。
“舍不得?”
“嗯。”
“这回怎么不装?”
“对象。”
周卫东笑了。
“有什么好装的。”
而就在他们到达地区农机技术培训中心的当天。
培训班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完周卫东资料。
明显停了一下。
“初中肄业?”
“嗯。”
老师抬头。
“你们县第一?”
“嗯。”
旁边一个刚登记完的年轻人听见。
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半晌说道:
“你们县的考试……”
“要求挺低啊。”
徐明脸上的笑。
当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