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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
戴副黑框眼镜。
蓝色中山装干干净净。
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一看就是坐办公室或者技术科的。
徐明当时就想顶一句。
被周卫东拦住。
“登记完没有?”
他问负责登记的老师。
“完了。”
老师把证件递回来,“二楼宿舍,207。”
“谢谢。”
拿东西就走。
徐明跟在后面。
一直上了楼还不爽。
“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问他什么意思啊!”
“人家也没说错。”
“哪里没说错?”
“我确实初中没念完。”
“可你第一!”
“第一是我们县。”
周卫东把包扔到床上,“地区十几个县,厉害的人多。”
徐明气得坐下。
“反正我听着不舒服。”
“你要真不舒服。”
“培训结束考过他。”
“有道理。”
徐明立刻精神。
“他哪个县?”
“不知道。”
“我去问。”
“回来。”
“干嘛?”
“先铺床。”
宿舍四个人。
除了他们俩,还有地区运输公司一个维修工,叫马红兵;另一个是邻县农机厂的老师傅,四十三岁,姓郑。
互相一聊。
徐明终于知道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谁。
地区农业机械厂技术科的。
叫高文涛。
高中毕业以后又参加过两年厂内技术班。
还是上一届地区青年技术比武第三名。
“难怪说话那么冲。”
徐明嘀咕。
郑师傅却笑。
“人家有冲的本钱。”
“你们别不服。”
“高文涛在咱地区年轻一辈里确实算厉害。”
徐明看一眼周卫东。
“卫东也厉害。”
“比过才知道。”
郑师傅没有瞧不起。
说得很客观。
周卫东更无所谓。
自己来不是为了跟谁争第一。
学东西才是正事。
第二天早上。
培训正式开始。
第一节课是柴油机基础。
老师姓沈。
五十多岁。
以前在省农机学校教过课。
讲东西不快。
但很细。
从燃油雾化讲到燃烧。
再讲喷油提前角。
周卫东听得特别认真。
过去他知道很多“怎么修”。
可不知道“为什么”。
比如同样是黑烟。
负荷大是黑烟。
进气不足也是黑烟。
喷油过迟同样会黑。
以前靠经验判断。
现在沈老师一层层把原理拆开。
好多原本零散的东西。
突然连起来了。
一上午。
他笔记写了六页。
徐明下课以后拿过来看。
“你不是说你懂?”
“懂就不能记?”
“我以为你来混个证书。”
“那跑这么远干什么?”
“也是。”
下午不是理论。
是现场。
培训中心后面有个实训车间。
十多台不同型号柴油机。
沈老师站在最前面。
“我不喜欢只会背书的。”
“修机器。”
“最终还得手上见。”
这句话一出来。
很多人都笑。
高文涛就站第一排。
显然很熟悉这种方式。
沈老师让助教推出一台单缸柴油机。
“谁先来?”
没人动。
第一天。
都不想冒头。
高文涛走出去。
“我来。”
机器能启动。
可一加负荷,转速就掉。
而且排气颜色异常。
高文涛检查得很规范。
空气滤清器。
油路。
喷油嘴。
最后判断是喷油嘴雾化不良。
拆下来。
上试验台。
果然雾化不太好。
清洗。
重新调整压力。
装回。
再启动。
比刚才好。
可负荷一加大。
依旧不对。
沈老师问:“完了吗?”
高文涛皱眉。
“还有问题。”
“继续。”
他又查了十多分钟。
没找到。
沈老师看向其他人。
“谁来?”
有人试。
有人说压缩。
有人说气门。
一直折腾半小时。
都不对。
徐明已经忍不住拿胳膊碰周卫东。
“你上。”
“不急。”
“你看出来了?”
“差不多。”
“那还等?”
“等老师点。”
沈老师目光刚好扫过来。
“青山县来的周卫东。”
“听说你县里实操第一。”
“你试试。”
周卫东走出去。
高文涛退到旁边。
没有不高兴。
反而认真看。
周卫东没有重新查前面那些。
已经查过。
没必要重复。
他蹲下来。
先看排气。
又听声音。
然后手放到高压油管上。
感受喷油脉冲。
最后突然问:“这台机子是不是刚换过调速器?”
助教愣了。
“昨天换的。”
“为什么换?”
“原来的坏了。”
“新的是同型号?”
“仓库拿的。”
周卫东没回答。
拆开调速机构侧盖。
看了一眼。
里面弹簧装的位置没问题。
可拉杆长度明显不对。
“不是同一批。”
他说。
沈老师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
“低负荷没问题。”
“加负荷以后调速器供油拉杆行程不够。”
“给不上油。”
“所以转速掉。”
有人立刻提出:“刚才排黑烟怎么解释?”
“喷油嘴确实也有问题。”
周卫东说道,“这是两个故障。”
一句话。
周围安静。
大家一直默认只有一个毛病。
喷油嘴找到以后还不好。
便觉得前面的判断错了。
实际上。
喷油嘴有问题是真的。
调速器也有问题。
沈老师终于笑。
“不错。”
“修机器最怕什么?”
没人回答。
他指了指机器。
“最怕你们脑子里先规定,它只能坏一个地方。”
“机器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完让周卫东继续。
调整拉杆。
重新启动。
加负荷。
转速稳了。
围观学员开始议论。
高文涛走过来。
看了一眼调速器。
又看看周卫东。
“你怎么听出来的?”
语气跟昨天完全不同。
没有讥讽。
是真问。
“声音。”
“什么声音?”
“负荷上去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发空。”
周卫东说道,“像缺油,又不像油路堵。”
“你以前碰过?”
“类似的。”
高文涛点头。
没再问。
晚上食堂吃饭。
周卫东端饭刚坐下。
对面多了个人。
正是高文涛。
徐明一下警惕。
“干嘛?”
高文涛看都没看他。
“昨天那句话。”
“我收回。”
周卫东笑。
“哪句?”
“说你们县考试要求低。”
他倒很坦荡。
“我以为初中没读完考第一,是有人照顾。”
“今天看。”
“不是。”
周卫东夹了一筷子白菜。
“没事。”
“你不生气?”
“刚听确实不舒服。”
“那怎么没顶我?”
“顶你有什么用?”
“把机器修好。”
“比吵架快。”
高文涛愣了一下。
然后笑。
“行。”
“这句话我记住。”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没有什么不打不相识的大戏。
年轻人之间的服气。
很多时候真就这么简单。
你比我强。
我认。
我有不懂。
我问。
当天晚上。
高文涛甚至抱着一摞地区农业机械厂内部维修资料过来。
“看不看?”
徐明眼睛都直了。
“能给我们看?”
“又不是保密图纸。”
“都是故障记录。”
几个人直接在宿舍看到了十二点。
周卫东越看越觉得这趟来值。
几十个县。
几百台机器的故障。
全是经验。
这种东西。
靠自己一个人在车间修。
十年都未必碰得齐。
第三天晚上。
培训中心门卫突然来宿舍找人。
“周卫东。”
“有你的信。”
“我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家里出事。
下楼一看。
不是电报。
一封普通信。
信封上字很秀气。
青山村。
林晚秋。
周卫东站在门卫室门口。
嘴角已经压不住。
徐明从楼梯上探头。
“谁的?”
“对象。”
“念念?”
“滚。”
回宿舍以后。
他等其他人都不注意。
才把信拆开。
第一句话就是:
“周卫东同志,到地区三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把新自行车骑坏。”
他一下笑出了声。
后面写了卫生学校报名准备。
写林长河最近咳嗽好多了。
写兔子没死。
也写了一句——
“村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你好好学,我也会好好学。”
最后没有“想你”。
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来。”
周卫东把信看了两遍。
第三遍还想看。
徐明已经从上铺伸下脑袋。
“笑得跟傻子一样。”
“滚。”
“是不是想你?”
“没有。”
“那让我看。”
“不行。”
信被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
四十三岁的郑师傅打呼噜打得像柴油机。
周卫东却半天没睡着。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