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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兰的父亲叫何守义,年轻时在木器厂干过十几年,后来回公社做木工,在附近几个村名气不小。
别看老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谁家要做柜子、打床,找他的人能排到下个月。尤其那一手榫卯活儿,木头不靠乱钉也能做得结实,周围同行提起来都得竖个大拇指。
徐明第一次登门,带了两斤点心、一包茶叶,外加一身借来的新衣裳。
这衣裳是陈志远的。
肩膀有点窄。
徐明坐下以后不敢乱动,生怕一抬胳膊,把人家的袖子撑出一道口子。
何守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徐明?”
“是,何叔。”
“听说你在县农机服务站干活?”
“对。”
“正式工?”
“是。”
“工资多少?”
徐明老老实实报了数。
何守义点了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
徐明一一回答。
老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下徐明更紧张了。
他平时在修复站带着几个人修机器,哪怕地区厂的黄科长当面挑毛病,也能回上两句。可现在坐在何守义面前,竟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徒的小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会喝酒不?”
“会一点。”
“抽烟呢?”
“偶尔。”
“打牌?”
“不太会。”
何守义把茶缸放下。
“那你平时下班干什么?”
徐明想了想。
“修机器。”
“下班也修?”
“有时候站里忙。”
“还有呢?”
“看书。”
“什么书?”
“机械维修方面的。”
“没别的?”
徐明憋了半天。
“最近也看点……做饭的。”
旁边何秀兰差点笑出声。
这话倒是真的。
自从两个人开始来往,徐明觉得自己不能天天只会在食堂打饭。前阵子借了一本讲家常菜的小册子,结果第一回炒鸡蛋,锅没热透,鸡蛋全粘上去了。
何守义抬起头。
“你还会做饭?”
“正在学。”
“学得怎么样?”
“比以前强。”
“以前什么样?”
徐明老老实实回答:“以前只会烧水。”
何秀兰终于忍不住笑了。
“爸,您别老问他了。”
何守义瞪女儿一眼。
“我不问怎么知道?”
“他人怎么样,您不是还可以慢慢看?”
“我现在就在看!”
徐明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何守义起身出去,发现是门口一辆装木料的架子车,车轮轴套松了,压着一车木板歪在路边。
赶车的是何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满脸着急。
“守义叔,您帮我看看,车要是走不了,今天这批木料可送不成了。”
何守义蹲下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轮子早该修了。”
“想着还能用。”
“现在好了吧?”
徐明听见动静,赶紧也走出去。
他原本没想多管闲事,可一看那只轮子,职业病立刻犯了。
“何叔,我看看行不?”
何守义转头。
“你会修?”
“试着看一下。”
徐明蹲下来检查了连接状态,又让车主把货物先卸到安全位置,防止架子车继续倾斜。
等车轮拆下来,问题便清楚了。
轴套已经磨损,固定件也松了。要想恢复正常使用,得更换合适的部件,不能随便塞片铁皮再把车推走。
何守义看着他。
“今天能修好?”
徐明没有拍胸脯。
“要看有没有合适的件。我们站里可能有类似规格的材料,不过得先量尺寸,做出来还得检查。”
“没有现成的?”
“目前不知道。”
“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徐明挠了挠头。
“因为要是我随便说能修,等会儿修不好,不更耽误您事?”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不过徐明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公社木器厂就在不远处,里面有台小型车床,平时也加工一些简易五金件。何守义跟厂里师傅熟,只要材料和条件合适,可以让他们帮忙按尺寸加工。
几个人把旧件送过去。
检查后,确认能够按要求修复。
到了傍晚,那辆架子车终于恢复了正常使用。
远房亲戚高兴得连声道谢。
何守义却没有立刻夸徐明。
只是问:“你们修机器,平时也这么麻烦?”
“差不多。”
“一个车轮折腾半天?”
“何叔,这回要是不弄好,下次压一车木料再坏,恐怕更麻烦。”
何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嫌秀兰事多?”
徐明一愣。
“啊?”
“她在供销社上班,平时家里也忙。真结了婚,不可能天天围着你转。”
徐明这回反倒不紧张了。
“不会。”
“说得倒容易。”
“何叔,我自己也上班,知道工作忙起来是什么样。她要忙她的,我就多干点家里的活。”
“那你要出差呢?”
“提前商量。”
“要是两个人都忙?”
“再想办法。”
何守义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说商量?”
徐明想了想。
“总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秀兰站在门口,眼睛微微发红。
她跟徐明交往几个月,最喜欢的就是这小子虽然嘴贫,可该认真时不糊弄人。
父亲总担心她嫁给技术工人以后,男人整天忙工作,家里的事情全落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徐明看着大大咧咧,倒真想过这些事。
何守义沉默了许久。
最后转身进屋。
“秀兰,添双筷子。”
何秀兰一愣。
“爸?”
“愣着干什么?”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
“都这个点了,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徐明站在院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何秀兰悄悄朝他笑了一下,他才明白,自己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当天晚上,徐明回宿舍的时候,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第二天早晨一进修复站,他便把何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还专门把何守义留他吃饭那段重复了两遍。
陈志远听烦了。
“徐明,你昨晚到底吃了几碗饭?”
“两碗。”
“那你怎么说起来没完?”
“我高兴不行?”
于建平抬头。
“行,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昨天的维修单签了?”
徐明顿时没脾气。
周卫东倒是真替他高兴。
他知道徐明这人虽然平时嬉皮笑脸,其实心里一直挺自卑。以前家里条件一般,工资不高,亲事谈了几回都不成。后来跟着他慢慢学技术,工作稳定下来,人才逐渐有了底气。
如今连婚事都有了眉目。
确实值得高兴。
不过今天周卫东没时间听他继续说。
因为地区厂的方启航一早就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跟着两名技术员,车上装着几只刚加工好的机具零件。
“卫东!”
“方工?”
“第一批轻便机具的主要零件,试出来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么快?”
“先做最基本的结构验证,没等全部方案定下来。”
方启航把图纸展开。
“机架、主要传动件和外壳都按现有加工条件做了样件。动力部分暂时采用独立试验动力源,后续再核对具体适配方案。”
黄启顺这次没跟来。
但托方启航带了一句话。
“先别只顾着让它转,重量和加工费用也要记录,别等做完以后才发现比大机器还贵。”
徐明听完,忍不住说道:“黄科长真是一点没变。”
方启航笑。
“现在生产科最积极的就是他。”
“以前不是老嫌咱们花钱?”
“嫌归嫌,真看见方向了,比谁都着急。”
几个年轻人把零件搬进车间。
周卫东先检查加工记录,又跟方启航一起核对装配要求。
这次做的轻便机具,外观上跟传统脱粒机有相似之处,但尺寸、重量和动力配置思路都做了调整。
没有把所有东西简单缩小。
而是优先保留可靠脱粒所必需的结构,把不必要的附加配置减下来。
到下午,第一套试验组件已经完成初步装配。
不过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重量。
于建平拿着称重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卫东,这东西还是比咱们原先想的重。”
周卫东接过去一看。
确实。
机架、滚筒和必要防护件加起来,重量已经明显高于最初预想。
如果后面再加移动支架和其他配件,两个人搬起来未必轻松。
方启航有些懊恼。
“图纸上算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重。”
“实际用料和设计预估有差别?”
“有一部分是。”
“还有呢?”
“为了保证刚度,有几个地方加了材料。”
徐明在旁边插嘴:“那咱们不是又做出一台小铁牛?”
周卫东没有笑。
他把机架围着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套试制机架,仍然保留了大型机器的一些结构习惯。
为了方便加工,不少地方使用了同规格钢材。
可对于轻便机具来说,有些部位并不需要采用完全相同的用料方式。
问题当然不能靠随便削薄来解决。
得重新核算受力、刚度和稳定性。
但这意味着,后面仍有优化空间。
“方工,咱们把机架单独拿出来研究一下。”
方启航抬头。
“你想减重?”
“对。”
“可强度怎么办?”
“算清楚,试清楚。”
周卫东指了指几处连接。
“哪些地方必须保留足够刚度,哪些位置可以换个结构形式,不能全凭过去造大机器的习惯。”
方启航看着图纸,渐渐来了精神。
“这个可以研究。”
几个人正准备继续讨论,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启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成本表。
刚进门便问:“怎么样,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
“重量呢?”
于建平把记录递过去。
黄启顺看完,脸色慢慢黑了。
“这么重?”
“准备改。”
“改哪?”
“机架。”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是不是每做一件新东西,都非得先折腾一遍?”
周卫东笑了。
“试制就是找问题。”
“我知道!”
黄启顺把成本表往工作台上一放。
“可你们知道吗,冯庆年那套缩小版机具,刚刚把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多少?”
黄启顺看向周卫东。
“他说已经能压到一百七十五块。”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第一个忍不住。
“一百七十五?”
“对。”
“连必要配置都算齐了?”
“他说算齐了。”
方启航脸色微微一变。
自己这边样件还在研究减重,对方竟然已经把成本压得这么低。
如果最后两套机具都能正常使用,价格优势确实可能改变厂里的选择。
周卫东却没有着急。
他重新拿起图纸。
“黄科长,咱们别先盯着他的价钱。”
“不盯着怎么办?”
“先把自己这台到底适合谁用弄清楚。”
“那要是比人家贵?”
“贵也得知道贵在哪里。”
周卫东笑了笑。
“机器还没试明白。”
“现在认输,太早了。”
黄启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也笑了。
“行。”
“我倒要看看。”
“你们这台小机器,究竟能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