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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听人说“老不死的”,一直以为是骂人。现在发现,也可以是档案分类。第三层的销毁程序被我们强行卡住二十分钟。程叙不知道从哪里接进来一条维护线路,气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我最多让外层以为设备故障半小时,你们快点。”
“半小时以后呢?”
“我就申请年假。”
“你们现在还批?”
“所以我准备直接旷工。”通讯断掉前,我听见他那边有人砸门。笑不出来了。我把能抢的档案全部塞进管理员临时存储区。陆砚负责校验,我负责看。越看越恶心。这些活了两三百年的议员,不是靠什么神秘功法。很简单。高纯鬼源。
先用主核衍生物稳定灵魂,再定期替换衰败的身体机能。部分人还接受过诡异规则适配,所以衰老速度比普通人慢得多。代价也写得很清楚。
【单次维持所需高纯鬼源,相当于A级诡异完整鬼核0.7单位。】
有些记录甚至详细到“来源批次”。我点开最早的一批。
【无主诡异十一。】
【实验失败体四。】
【副本异常损耗六。】
名字一个都没有。编号后面只有“已耗尽”。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员工工伤表里那些“正常损耗”。同一种语言。只要把名字删掉,把人或者鬼改成单位,很多事就会显得非常方便。
“这些还能追身份吗?”
“部分能。”陆砚道,“但最早几百年的资料可能只剩编号。”我咬了咬牙:“编号也查。”至少不能让“无主”两个字替他们盖棺。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建议优先使用无社会登记诡异。】
我盯着那句话,手背青筋都出来了。无社会登记。翻译一下就是——死了也没人查的鬼。“红衣以前有没有登记?”我问。“旧时代没有。”陆砚道。
“无头保安呢?”
“没有。”
“医院护士?”
“也没有。”我没再问。突然很想回诡域清点员工。过去一千年,有多少鬼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写成无登记资源?这个数字光想就让我胃里发冷。可继续往下,我又看见了另一类记录。
【延寿配额申请:驳回。】
签字人不是一个。还有几份内部会议纪要。有人明确反对把高纯鬼源用于私人维持,理由写得很直白:城市防护尚且不足,不应优先供应议员。也有人投弃权。更多的人没反对延寿本身,只反对“来源不可追溯”。我皱着眉看了半天。
其中有一份四十年前的会议记录特别奇怪。一个议员提议暂停私人延寿,把当季高纯鬼源全部转去北部灾区。投票结果是五票赞成、七票反对、两票弃权。提议最后没过。可第二天,灾区配额还是多了三成。有人私下改了自己的份额。
再往后,那名议员半年后因“规则污染”退席。我看着这行,心里很复杂。坏系统里会不会有好人?会。好人做过错事吗?也会。
甚至所谓沉默者,有的人是怕死,有的人是怕一旦说破先断的是城市防护,还有的人可能只是一天拖一天,最后把“不赞成”活成了“默认”。这比抓出一个纯坏人麻烦多了。因为不能一刀切。我把名单翻到最后。
“所以最高议会也不是一整块。”“本来就不会是。”陆砚说。“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掀桌?”
“有人可能掀过。”他把另一份名单推过来。过去百年里,最高议会共有十三名成员“因精神污染退席”。其中九个在退席后一月内死亡。三个失踪。最后一个活着。状态栏写着——
【限制权限。】
我点开。姓名:顾怀川。六十七岁。现任最高议会第十一席。他没有延寿记录,也没有鬼源适配记录。过去二十年里,却先后七次投票反对扩大私人鬼源配额,三次要求公开镇魂执行人实验,最后一次发生在两个月前。
结果是权限从核心级降到普通席位。“还在议会里?”
“表面上。”他的档案后面还附着三次心理评估。第一次:【立场摇摆。】第二次:【过度关注历史责任。】第三次最有意思。
【存在同情诡异倾向,建议减少核心资料接触。】
我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他们是不是很喜欢把所有不同意见都写成精神问题?”陆砚:“方便。”
“你以前也是污染,我现在也是伪装,他是同情倾向。”
“体系完整。”
“……”这夸奖很阴阳怪气。我刚说完,封存库外层忽然传来一声爆响。程叙的通讯重新跳出来。这次不是他。是A-17。那个一路跟我说“权限不足”的灰发女人。她脸上沾了灰,背景里全是报警红灯。
“初始管理员。”这是她第一次没叫我林女士。“你还好吗?”我问。“暂时。”她看了眼身后,压低声音,“第三层不能再待。永久销毁程序一旦转入人工模式,双钥匙也停不住。”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这回答很熟悉。我挑眉。A-17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希望我值了二十七年夜班的档案被一把火烧光。”……很合理。
“出口在哪?”
“西侧冷库,四分钟后开一次。”她停了一下。“还有人要见你。”我和陆砚同时看过去。
“谁?”
“顾怀川。”我刚才才在名单里看见的名字。A-17把一枚一次性地址投进我的备用机。
“他让我转告你。”
“他手里有你今天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A-17看向我身后那一整面鬼源流向图。“完整账本。”
“以及——”她声音更低。“镇魂计划的新版执行书。”通讯瞬间断掉。我看着手机里的地址,没立刻动。最高议会内部终于有人愿意递东西出来。这本来该是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
因为一个在里面沉默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决定开口。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他终于良心发现。或者——他知道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